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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比对报告 证据比对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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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比对报告是桑栀在两天内写完的。
报告的核心结构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物证关联分析,第二部分是行为模式比对,第三部分是综合研判意见。桑栀写第一部分的时候,把褚慎保存的12号样本余样的DNA比对结果放在最前面。余样中提取到的两组DNA分型,一组与被害人阮红梅一致,另一组与蔡维平一致。贺明远的DNA不在余样中。
她在报告中特别标注了余样保存链条的完整性:2004年3月采集后,褚慎将余样密封保存于鉴定中心旧物证保管室,2010年搬迁时未转运,标签完整,封口未破损。十五年的干燥保存虽然导致样本体积缩小,但DNA提取仍然成功。这种保管链的完整性,是陈年命案中物证审查的关键要素——保管链条的“时空穿透”要求审查获取来源、提取、保存、流转等一系列环节的衔接程序,而褚慎的余样从采集到重新鉴定,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
第二部分的行为模式比对,桑栀把蔡维平故意伤害案的讯问笔录和2004年贺明远案的现场勘查笔录并排放置。蔡维平在故意伤害案中供述“用手掐了她的脖子”,被害人颈部左侧有扼压痕迹,右侧无明显损伤。2004年贺明远案中,死者颈部左侧有扼压痕迹,右侧痕迹较浅。两起案件的施力方向一致——左手施力为主,或者右手施力但偏向左侧。
桑栀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话:“行为模式比对不具有独立的证据效力,但可以作为关联性证据的一部分,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蔡维平在两起案件中均使用扼颈手段,施力方向一致,这种‘行为习惯’的相似性,结合DNA比对结果,可以形成对蔡维平涉案的初步证据基础。”
第三部分是综合研判意见。桑栀的结论是:褚慎保存的12号样本余样中检出的蔡维平DNA,是本案重新侦查的关键客观证据。该证据结合蔡维平故意伤害案中的行为模式比对,以及2004年案件补充侦查报告的缺失和宗明远的催办记录,建议公安机关对蔡维平以涉嫌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并依法启动漏罪解回程序。
报告写完,桑栀打印了三份,一份提交公安机关,一份归入复核小组档案,一份留给闻述。
闻述看完报告之后,给佟检察长打了电话。佟检察长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比对报告写得扎实。解回蔡维平的事,我来协调。”
解回程序的启动依据是刑事诉讼法关于漏罪处理的规定。罪犯在服刑期间,发现判决宣告以前还有其他罪没有判决的,应当对新发现的罪作出判决,把前后两个判决所判处的刑罚合并执行。蔡维平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目前在邻省监狱服刑,余刑还有三年。如果2004年贺明远案以故意杀人罪立案侦查,蔡维平将从服刑人员转变为犯罪嫌疑人,需要重新办理逮捕手续。
闻述通过省检察院向邻省监狱管理局发出了协助函,同时附上了佟检察长签字的立案建议书和比对报告。协助函的核心内容是:请求将蔡维平从服刑监狱解回本省看守所羁押,以便公安机关对其涉嫌故意杀人一案进行侦查。
监狱管理局的回复在五天后到了。同意解回。解回的时间定在下一周的周三。
解回那天,桑栀没有去。
闻述去了。她和公安机关的两名刑警一起,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邻省那所监狱。交接手续在监狱的狱政科办理。监狱方面核对了协助函、逮捕证和办案人员的证件,然后在交接单上盖了章。蔡维平被从监区带出来的时候,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他比桑栀在判决书照片上看到的更老,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突出。
他看到闻述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刑警把他带上车,闻述坐在副驾驶。车往回开的时候,蔡维平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公路和田野。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被转移的人。
到本省看守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交接手续办完之后,闻述给桑栀发了一条消息:“到了。明天开始讯问。”
桑栀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贺明远的申诉档案。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第二天上午,桑栀去了看守所。
讯问在看守所的讯问室进行。房间不大,靠墙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有一台录音录像设备。桑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闻述和另一名检察官坐在桌子一侧。蔡维平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看守所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他在椅子上坐下,法警站在他身后。
闻述宣读了权利义务告知书。蔡维平听完,点了点头。
“蔡维平,你知道为什么把你从监狱解回吗?”
蔡维平看着桌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知道。2004年的事。”
“2004年什么事?”
蔡维平沉默了几秒。“阮红梅。”
闻述没有追问,等着他继续说。
“2004年,我和她在同一个厂里上班。她住在我隔壁的那栋楼。”蔡维平的声音很平,带着一种放了很多年的疲倦,“那天晚上我喝了酒,去找她。她开了门。我们吵了几句。我掐了她。”
“你怎么掐的?”
“用手。”蔡维平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掐的动作,“左手也用了。记不清了。”
“你掐她的时候,她在喊吗?”
“喊了。”蔡维平说,“喊得我烦。”
和故意伤害案里的供述一样。桑栀在角落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蔡维平说,“第二天听说警察来了,我就跑了。跑到了邻省。后来听说贺明远被抓了,认了。我就没有再回来。”
“你知道贺明远被关了二十年吗?”
蔡维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闻述。他的眼睛很浑浊,有血丝,但目光是直的。
“知道。”
“你为什么不站出来?”
蔡维平沉默了很久。讯问室里很安静,只有录音设备的指示灯在闪。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着,指节粗糙,是常年做工的手。
“我害怕。”他说,“我跑了,在邻省打工,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我怕说出来,什么都没了。”
“贺明远在监狱里申诉了三次。阮红梅的家属等了二十年。”
蔡维平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她喊。梦见贺明远。但我醒过来,还是不敢说。”
讯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蔡维平供述了2004年11月那天晚上的经过——他去找阮红梅,两人发生争吵,他用手扼住她的颈部,直到她不再挣扎。他离开现场后,第二天听说警察来了,就逃往邻省。他承认当时不知道鉴定报告被篡改的事,但知道贺明远被抓了。他没有站出来,因为害怕。
笔录做完之后,蔡维平在每一页上签了字。他的手有些抖,签名歪歪斜斜的。法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桑栀。
“阮红梅的家里人,”他说,“还在吗?”
“她父亲中风了。她母亲在家照顾他。”桑栀说,“还有一个弟弟在县城。”
蔡维平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法警扶着他的手臂,带他走出了讯问室。
桑栀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想起陈桂兰抹眼角时手背上的皱纹,想起阮德厚坐在竹椅上的样子,想起那张泛黄的鉴定报告复印件。
“他供述了。”闻述把笔录收好,放进文件夹。
“供述了。”桑栀站起来,走到桌前。她看着蔡维平的签名,歪歪斜斜的,和他在故意伤害案判决书上的签名一样。
“2004年的案子,真凶确认了。”闻述说,“接下来是移送审查起诉的程序。蔡维平涉嫌故意杀人,与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桑栀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闻述。”
“嗯。”
“陈桂兰那边,我去告诉她。”
闻述看着她。“现在?”
“现在。”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拿起外套。她走出看守所的大门,十二月的风灌进来,比前几天更冷了。她站在台阶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陈桂兰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是上次去阮家村的时候存的。她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阿姨,我是桑栀。上次去过您家的那个法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记得。”
“案子有进展了。杀害阮红梅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他承认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陈桂兰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沙哑。
“找到了?”
“找到了。他叫蔡维平。当年和红梅在同一个工厂上班。他现在被公安机关解回,已经供述了。”
陈桂兰没有说话。桑栀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慢,带着老年人气管里那种轻微的杂音。
“阿姨,您和叔叔……需要我过来一趟吗?”
“不用。”陈桂兰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了,就行了。”
“后续案件移送审查起诉之后,法院会通知你们参加庭审。你们是被害人的近亲属,有权出庭。”
“好。”陈桂兰说,“我知道了。”
桑栀把手机收起来。她站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地面。
她想起陈桂兰在上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话——“我们信了。我们以为红梅的案子结了。”现在,案子真的结了。真凶供述了。但阮红梅回不来了。贺明远被关的二十年也回不来了。阮德厚的中风回不来了。
桑栀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发动之后,她没有马上开走。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握在手里。杯沿的裂纹贴着她的指腹,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她想起褚慎。褚慎在2004年把余样密封保存的时候,可能没有想到十五年后这袋余样会成为关键证据。他只是在发现问题之后,做了一个鉴定人应该做的事——保存原始材料。然后他沉默了十五年。但他留了东西。和戚霖一样,和贺行舟一样。他们都留了东西。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发动了车。车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十二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她开过一个路口,又开过一个路口。车窗外是熟悉的街道,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
她在想,阮红梅也有一个白色的杯子。陈桂兰说的。她走的那年买的,说要带到城里用。
那个杯子现在在哪里?可能在阮家村的家里,可能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可能在二十年的时间里碎了、丢了、被遗忘了。
但桑栀手里的这个杯子还在。杯沿有一道裂纹,用了五年了,一直没舍得换。
车开到鉴定中心楼下的时候,桑栀把车停好,下了车。她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七楼。复核小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闻述应该已经回来了。
桑栀走进大楼,坐电梯上了七楼。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闻述坐在电脑前,正在整理蔡维平的讯问笔录。
“陈桂兰知道了?”闻述问。
“知道了。”
桑栀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上次未关闭的证据比对报告文档。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综合研判意见的末尾,打了一行字:
“2004年贺明远案真凶蔡维平已到案并供述。本案重新侦查取得实质性进展。建议将比对报告和讯问笔录一并移送审查起诉。”
打完这行字,她点了保存。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一辆出租车经过,车顶的灯箱在夜色里亮着一小块橙色的光。
“闻述。”
“嗯。”
“褚慎寄来的那张明信片,我还留着。”
闻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上面的字是‘这里的桂花比省城香’。”
“对。”桑栀说,“他搬去了南方。他在那里种桂花。他大概知道案子会有这一天。”
闻述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笔录。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饮水机加热时的细微声响。桑栀把杯子从桌上拿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她回到桌前坐下,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明天要把比对报告和讯问笔录移送审查起诉。明天要通知阮红梅的弟弟。明天要开始写蔡维平案的起诉意见书。但今天,她只想握着这个杯子,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