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决》几禾其

9、白衬衫 六点五十，

　　六点五十，闹钟还差十分钟，苏晏辞醒了。
　　不是失眠，是生物钟。一直比闹钟准。
　　白衬衫从衣柜里取出，同一款买了三件，挂成一排，肩线对肩线，纽扣从下往上扣，一颗不多。衣服花的那点时间，她上高中就省下来了，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对数。
　　楼下左拐，早餐店。
　　“老座儿来啦！”老板娘隔着蒸笼喊，“靠窗第二张，给你留着呢！”
　　“老样子。”
　　“豆浆糖三角，糖三角掐尖儿的，一个不差！”
　　苏晏辞坐下，手机立在醋瓶旁边。豆浆上来先吹三口——烫，这是吃出来的习惯。
　　出门先查路线，哪怕走了这么些年。今天不用查：上午院里，下午院里，晚上楼下健身房。
　　地铁二号线，口就开在院楼下。扶梯升到头，玻璃门上贴着院徽。她算过，从家门到工位，误差从没超过三分钟。
　　工位上三样东西：笔筒，文件架，台历。台历每天一格，格子被横线划成小格。今天：上午，文体中心深化对接会；下午，概算会签预备；晚上，健身。
　　抽屉第二格，一盒卡片，透明盒盖。手抄的力学概念，心烦的时候翻上一回，上回翻，是档案室把她一份借阅记录弄丢了那天。
　　上午十点，文体中心深化对接会，苏晏辞提前二十五分钟到。这回她没带卷边的计算书——节点亓烬野已按她的意见改了，变更计算书上周核完，结论进了意见书：合规，问题解决了。这一趟是走流程。
　　流程有时候也能走出意外。
　　意外是，规划口的人依旧没来。名单上白纸黑字列着的人，会议开始十分钟，位子还空着。甲方代表打了两个电话，回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领导临时有个会，材料留这儿，我们回去传达。”
　　这话在场十四个人里，起码十个人听懂了。规划口不来，意味着这个项目现在上不了规划的台面。上不了台面的深化，就是白深化。
　　会议照开，开得没滋没味，像一锅没放盐的面。意见书过了一遍节点，亓烬野那边的变更方案技术上挑不出毛病。轮到亓烬野发言，他讲得比上次短一半，没绕一个英文词。讲到监测系统，他说：
　　“监测系统保留，作为运营期的眼睛。设计期的事，设计期解决。”
　　苏晏辞看得出来，上次会议室里那个滴水不漏的人，今天收敛了很多。他不是输，他是在等。
　　下午她打电话给规划口那边问有无补会安排。接电话的是个办事员，支支吾吾：“这个……得等通知。”
　　“等谁的通知？”
　　“等……等领导的通知。”
　　又是另行通知，通知来的时候，事情早就定完了。
　　周四晚上，浑南，一家新开的高端日料。包间里坐了八个人，主宾是规划条线的一位李处，作陪的是三家单位的人。饭局名义上是为某个前期手续“有了眉目”，实际上这种局从来不需要名义。
　　亓烬野坐在李处左手边第二个位子。这个位子是选过的，比主陪近半步，敬酒顺手，说话够得着，又不显得谄。
　　“李处，这杯我干了，您随意。”他举杯，手腕压得比对方低两寸，“您上回会上那个口径，我们回去翻了三遍。学明白就一个感觉——跟着您的思路走，这盘子才能盘活。”
　　李处笑得直摆手：“小亓你这张嘴！你们年轻人就是会来事儿。”
　　“不是会来事儿。”亓烬野把杯放下，顺手把李处面前的茶续上，“是您那思路确实高。我们这些人横平竖直惯了，缺的就是能跳出图纸看地的。您上回那句‘功能跟着场景走’，我记本子上了。”
　　“你还记本子上？”
　　“真记了。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项目上什么都能造假，本子上的字造假不了。”
　　满桌笑。
　　酒过三巡，有人借着酒劲儿往敏感处引，问文体中心那块地到底能不能批。话头刚起，亓烬野就把杯举起来了，正好卡在所有人都能听的音量上：
　　“哎，这话今天不能说。”他笑着，语气像在护着什么，“李处的规矩我懂，桌上不谈工作。今天这桌只有一个主题——李处当年在所里带的那个课题组，我打听了一路，今天总算凑齐了，就差您亲口给我们讲讲了。”
　　李处的兴致一下子被捞了回来。人是经不住这个的——半桌人举着杯，真心实意地想听你三十年前那点得意。李处讲了四十分钟，讲得眼眶发热，最后指着亓烬野说：“就冲你今天这一顿，你们那个项目，该走的流程，我盯着让它走得顺当点。”
　　亓烬野站起来敬了这轮，话接得漂亮：“流程我们一步一步走，一步不省。您盯着，是让我们少走冤枉路，不是让我们抄近路。这个分寸，我们懂。”
　　十点半散场。他把李处送上车，跟每一个作陪的道了别，礼数一寸不缺。最后钻进周凯的车，领带一把扯下来，扔在副驾上。
　　车没动。
　　周凯在驾驶座等着。这是惯例，散场之后老板有十分钟不是活的，他从来不打扰。
　　窗外酒店的灯牌一闪一闪。亓烬野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今天上午，深化那场会，规划口没来。”
　　“啊？”
　　“有人给我发了四个字：‘照旧，等等。’”亓烬野闭着眼，“我今晚这顿饭，请的就是一个‘等等’。现在这俩字有人接了。”
　　“那你刚才还跟李处说一步不省……”
　　“一步不省是真的。少走冤枉路也是真的。”他睁开眼，“周凯，规矩和路子不是对头。图纸上我给苏工的答复一个字不假，图纸底下，我一寸地都不白走。这两件事不冲突。”
　　周凯拿了两瓶水，递给亓烬野一瓶。
　　“我听说专项论证，下周。”周凯拧开瓶盖，“评审还有那位苏工，我打听了一下，意见没松。”
　　“嗯。”
　　“野哥，我说句实话。”周凯拍了拍腿，“这标又费劲又不上算。方案改好几轮，评审评几回，施工配合还得搭进去半年人手。规划口那边，一到开会就不来。你算算，是中标了，项目拿得到吗？”
　　亓烬野没接话，看着窗外。
　　周凯跟着看了两秒，转回来。
　　“文体中心你真想拿？”
　　“想。”
　　“那你得认——标是中了，项目不是你的。规划口不来，风就没停。风没停，谁手里的图都是草稿。”
　　他拿起那瓶水，没喝，搁手心里转了半圈。
　　“草稿也得画。”
　　周凯似懂非懂，发动了车。
　　同一时间，苏晏辞点开一个手机上App。界面旧，比大多数App都朴实，是个写东西的平台，作者后台：白图。
　　完结的作品排了一列，四五本，数据栏的曲线都是平的，不是扑，是稳。稳到没什么可看的。
　　顺手点开最新那本的书评区，往下滑了三屏。高频词只有一个：踏实。
　　“别的文我不敢在地铁上看，怕心梗。这本敢。”
　　“追完了回头又追一遍。不为啥，图个踏实。”
　　她退出来。列表最底下，挂着一个坑。点开，只有一卷：《设定卷》。设定列了半页，人设栏有字。
　　男主那一栏，空的。
　　光标在空栏里闪。
　　闪了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退出来，后台关了。手机搁到床头，屏幕扣下。日程本摊在枕边，明天的格子一格一格填满，最远的排到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