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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工饺子 早上七点四 ...

  •   早上七点四十,铁西,老厂房改的园区工地。沈阳的风是硬的,从空厂房的窗洞里灌过去,呜呜地响。二层焊工焊钢梁,蓝光一闪一闪,把半空照得一明一暗。
      亓烬野戴着安全帽站在脚手架第二层,手里一卷五米的钢卷尺,量新增钢楼梯的第一级踏步。
      图纸上这数最小,脚底下这数最大。这楼改完,一天几百号人上上下下,人人都要在这一级上绊一下。绊一天,绊一年。
      量完,收尺之前,他又量了一遍。
      还是高两公分。
      红胶带贴在踏步立面正中,他冲底下喊:“老纪。”
      “咋的?”
      “凿了重打。”
      “两公分,抹灰一盖就齐了。混凝土都上强度了,凿一层楼梯是三天的活儿啊亓总。”
      “凿。”
      老纪摆摆手,喊人去了。他跟亓烬野干过三个工地,知道这声“凿”后头没有商量。这工地也都知道,亓总说“凿”,比监理说“凿”好使。
      下架子路过二楼临边,他晃了晃新绑的防护栏。晃不动。接着走。
      中午回到五里河。写字楼九层整层,玻璃门磨砂贴字,字不大,横平竖直。这条楼里别的门头一个比一个亮,就他家这扇,看着像还没开张。
      进门墙上贴一张英文成绩单复印件,A4纸,边角卷了,末尾一行手写小字,一个词。贴了六年,没人问过那是什么。除了这张纸,墙上再没挂别的。
      开放办公区三十多个工位,过半人下楼吃饭,图纸上压着键盘,键盘上压着外卖单。落地窗朝西南,下午西晒,靠窗一排被私下叫“烤区”。烤区头顶有根遮光帘的杆子,去年装的,帘子一直没买。
      里间门开着,周凯扒盒饭,拿筷子指桌角:“大白梨,给你留了一瓶。”
      “下午排的啥?”
      “两点,甲方加急活儿排了一桌。”周凯扒完最后一口,“你那个老厂房的回复单,下午能出吧?”
      “能。”
      亓烬野坐下改图。
      新来的实习生小关,工位在烤区最边上。应届,画图快,嘴也甜。私下跟同期总结过:咱老板是真客气,开会从来不拍桌子,一天到晚就一个字,行。上礼拜还请全组喝了奶茶,大杯,随便点。
      小关觉得,这样的老板,值得处。
      下午两点四十,施工方的电话追到小关桌上——上午那级踏步,老纪把红胶带的照片报了上去,项目经理老康坐不住了。
      电话是小关接的。老康嗓门压得很低,姿态放得更低:“兄弟,两公分,抹灰盖过去,谁能看出来?”
      小关看了看里间。老板在里面改图,笔都没停。心里那杆秤当即歪了:老板那么好说话,两公分而已,帮人省三天工期,没准儿还夸我会来事。
      “行,”小关把声音也压低了,“这事儿好说。您回头把情况发我,我给您往上报个洽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电话按住了。
      周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工位边上。他把电话拿过去,贴到耳朵上,声音换了个频道:“老康是吧,我周凯。踏步,凿了重打。洽商别出了,工期我们配合你们抢。别的电话里说不了,拜拜。”
      挂了。
      小关僵在椅子上,签名签了一半。周凯把那半张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从他笔筒里把笔拔走。
      “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第三个人。周凯关上门,抬了抬下巴:“来了仨月,没人跟你交代过规矩吧?”
      “入职培训……讲了考勤和报销。”
      “那我来讲。”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条,安全不越线。甲方再催,工期再死,红线外头一步不迈。谁的脸色都不看,包括我的。”
      “第二条,工人不冒险。图上省一天,底下的兄弟拿命给你补。这种便宜,咱不占。”
      “第三条,签字不含糊。名字落下去,那玩意儿跟你一辈子。落笔之前,想清楚。”
      他把撕成两半的单子拍在桌上:“这三条,墙上没贴,但是比墙上贴的都管用。”
      “为啥不贴墙上?”
      “贴出来的叫制度。这三条是家规。”周凯顿了顿,“你亓总的规矩,比监理多。”
      门这时候开了。亓烬野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上午那卷钢卷尺。他进来,把卷尺放在小关面前。
      “红胶带看见了?”
      “看、看见了。”
      “胶带底下那个数,你量过吗?”
      “……是您量的。”
      “嗯。”亓烬野把椅子拖开,坐下,“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三个面,一个数都不能抄,量完拍照发我。”
      “要是……跟图纸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按今天的凿。”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图纸会错,卷尺不会。”
      门带上了。
      小关坐在原地半天没动。隔壁工位的老潘探过头来,压着嗓子:“记住个口诀。你亓总说‘行’,你就停;说‘行吧’,才是真行;说‘挺好’,就是永远不会,”他朝头顶那根空帘杆抬了抬下巴,“你看这杆子。”
      “那……‘好说’呢?”
      “他不说。”老潘把头缩回去,“今儿是你说。”
      傍晚,小关把重填的复核单打印出来,先给老潘看,改了两处;再送周凯,周凯看完,往里间一指:“给他。”
      亓烬野看得很慢,一栏一栏看过去,签了字,把单子递回去,什么都没说。
      小关出门的时候,听见老潘在背后小声说:“签了,就是过了。”
      天擦黑,周凯在里间接了个电话。声音不大,出来的话都不长:
      “……嗯。”
      “……日子呢?”
      “……没数。”
      挂了,他在里间站了一会儿,出来。全所没人抬头,但键盘声都轻了。
      文体中心,原定这两天进场。手续卡在上头,推迟到哪天,没数。
      开放区墙上那块白板是周凯的排期板:铁西老厂房,一行;东塔咨询,一行;最上头一行圈着圈,文体中心。
      周凯从笔筒里拿了板擦,走到白板前,举起手。
      没落,他回头看里间。
      “留着。”亓烬野没抬头。
      周凯把板擦撂回窗台:“留着。”想了想,又补一句,像跟自己说,“肉都是上周订的,饺子不能不吃。”
      立所头年就有的规矩:开工头天晚上,全所包一顿饺子。日子跟着开工走,开工没了,规矩没人说改。
      两排长桌一拼,面粉一撒,馅盆端上来。三十来号人,擀皮的擀皮,包的包,看锅的看锅。
      小关头回赶上:“为啥是饺子啊?”
      “规矩。”周凯边包边说,“开工这顿饺子,捏住了,项目就拿捏住了。”
      “那要是黄了呢?”
      “黄了吃散伙饺子。”
      周凯捏边捏了三遍才敢放手。老潘瞥一眼:“行了,捏的不是复核单。”
      周凯凑到里间门边,声音压下去:“下季度排的标,比上季度少一半。上头那几步一停,底下的标,全蹲着。”
      亓烬野没接话,接着擀皮。
      锅开了,白汽腾起来,窗户糊住一半。亓烬野包的饺子一个个立在盖帘上,间距匀净,个个站得住,有人问跟谁学的。
      “在外头那几年,中餐馆后厨。”他说。
      “留学还打工包饺子?”
      “留学生打工,来回来去就三样:洗碗,送外卖,后厨。”他捏完一个,立在盖帘上。“包饺子后厨按个数结钱。管包,不管吃——吃了算成本。”
      “个头怎么这么齐?”
      “包大了赔馅,包小了砸招牌。不齐,老板娘拿筷子敲手。”
      七点半,楼梯口有脚步声。
      来人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顺着敞开的玻璃门进来:“送函的。”
      满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包饺子。
      周凯正端着一盆馅,一抬头,盆差点没端住:
      “林实数?!”
      满屋又是一静。
      林晓把文件袋换了只手:“周二两。”
      “哎哎哎,”周凯把馅盆塞给边上人,在围裙上擦手,“你怎么在这儿?”
      “送函,苏工让我顺路送过来。”
      “你……在设计院?”
      “嗯。”
      边上老潘和大姐已经交头接耳起来,周凯回头一嗓子:“包饺子包饺子!”转回来,她把文件袋递过去,“函。”
      周凯拆开:“下周二,专项论证,设计院三楼,附件有评审名单。”
      “都停了,”他翻到意见那页,眉毛拧起来,“评什么?”
      “评方案,手续是手续,评审是评审。”
      “吃了再走。”
      “不了,还有事。”
      “饺子。”
      “不饿。”
      周凯没答。
      “函收好,回执联给我们留个底。走了。”林晓摆摆手,没回头。
      周凯还想问,直起腰,人家已经往电梯口走了。他追两步:“哎——林晓”
      电梯来了,门开。
      “回执联回头我签了寄过去。”
      “不用,收好就行。”
      她进了电梯,按了楼层,门合上。
      他嘀咕着回来:“毕业后头一回联系,给我送这么个玩意儿。”
      案子这边,亓烬野手里那个饺子捏完了,褶子收得极匀,立在盖帘上,跟先头的排成一排,抬头望了周凯一眼。
      周凯看见亓烬野看着他,说了句。
      “大学同学。”
      “就同学?”老潘八卦道。
      周凯把文件袋搁下。
      “还欠她一顿饭。”
      “欠什么饭?”
      “毕业那顿。说好我请,后来没请成。”
      “那请啊。”
      “再说吧。”
      “苏工……哪个苏工啊?”小关接过函看了一眼。
      “就你亓总老念叨的那位。”老潘口快。
      “哦,她啊。”
      亓烬野没接话。擀面杖底下,又过去一张皮。
      饺子出锅。周凯第一个下筷:“我爸说,开工饺子吃完,活儿就拴住了。”
      “你爸还说过啥?”
      “说过让我少跟你混。”周凯咬开一个饺子,“我这耳朵冻疮的根儿,都是大二军训落下的,不对,那是当兵。”
      小关举手:“我能问一句吗,周哥你到底多大?”
      “问你亓总。”
      “亓总,周哥多大?”
      “比简历上大两岁。”
      周凯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你都知道。”
      “档案我签的字。”
      八点,人散了。周凯拎起车钥匙,又停下:“哎,问你个事。”
      “嗯。”
      “那个女的,”朝设计院方向抬了抬下巴,“真难搞?”
      案板还没收,顺手立起来塞进柜子。
      “下周二你就知道了。”
      “我就随口一问,”
      “饺子还有吗?”
      “冰箱里半冻着呢。”
      “留着。”
      周凯出门,楼道里脚步一路响到电梯。
      窗前的灯亮着。人都走了,落地窗外,长白岛的灯一盏一盏起起来,河面上先亮了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开工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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