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决》几禾其

11、下次 早上七点，

　　早上七点，铁西。
　　小关到的时候，电镐已经响了半天。那级踏步凿掉半截，红胶带撕下来的碎角还粘在立面边上，混凝土碴子堆了一地。老纪蹲在边上抽烟，看见他，拿烟头点了点架子：“上来吧，完好的三个面，给你留着呢。”
　　小关爬上去，搓了搓手，掏卷尺。
　　三个面，一个数一个数来。第一个数记下，第二个数记下。第三个面在背阴那侧，尺冻手，他把手塞进袖口焐了焐，接着量。
　　三个数，跟老板照片里那三个，一个不差。
　　拍照，发过去。
　　不到一分钟，回来一个字。
　　【行】
　　小关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老潘的话在耳朵里转：说“行”，你就停。他往梯子口挪了半步，又觉得不对——凿都凿完了，停啥？
　　他试着补了一句【亓总，是“行”了，还是……】
　　没回。
　　底下老康仰头喊：“兄弟！上回的事儿，哥记着呢！”
　　小关摆摆手，没敢接话。
　　下到一半，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是第二条：
　　【第三个面，明早再量一遍。】
　　他站在梯子上回了个【好】。
　　老纪在底下喊：“愣着干啥！搬灰！”
　　中午，五里河。
　　周凯啃着盒饭，把那封函从柜子里翻出来，想再核一遍还差哪条。翻到最后一页，筷子停在半空。
　　“周二？！”
　　里间没声。
　　他端着盒饭进去：“周二开会啊，你整完了没——”
　　话卡在半截。
　　桌角摞着一沓装订好的东西，A4，牛皮纸面，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旁边摊着文体中心的图，图上压着算稿，一沓一沓，每沓第一页角上标着日子，从上周四起，一天一沓。最上头那沓，标的是今儿凌晨四点。
　　周凯把盒饭搁下了。“你晚上压根没走？”
　　亓烬野没接这茬，从那沓东西里抽出回复，递过去。
　　前几条是补资料，回复里页页对着，齐了。回复的头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意见第几条，回复如下。跟那份意见一个模子，一条一条，连标点都省。
　　周凯翻到第三页，眉头拧起来：“这条咱能辩。写个情况说明，往边界上靠一靠，也就……你还写了两案？！”
　　“你先看数。”
　　周凯看了。看了三遍。放下那页，半天没吭声。
　　“……比意见上写的还大？”
　　“苏工那意见留了面子。”
　　周凯站起来，在里间转了两圈：“亓烬野，下季度标少一半，你把这个认下来，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算出来是什么，写什么。”
　　周凯站住。
　　里间静了一会儿。门口小关端着水杯路过，听见里头一声：
　　“……行吧。”
　　小关把举到一半的杯子放下，悄悄退走了。老潘那句话，他又想起来了：说“行吧”，才是真行。
　　周凯出门的时候，路过白板，脚步顿住。
　　文体中心那一行底下，铅笔道一道一道，排了一溜。他凑近数了数。
　　三道。
　　他回头看里间。里头那位已经低头改下一份了，笔没停。
　　周凯什么都没问，回自己桌上，扒那口早就凉了的饭。
　　下午，装订。
　　三份。一份院里，一份所里存档，剩一份，他拆开，页码一页一页捻过，又重新订上。
　　盖章。三份摞齐，边对边。
　　前台喊：“亓总！楼下收着两箱大白梨，落款一个康字！”
　　周凯从工位上探出头：“让人搁前台！”
　　小关小声：“咱不问问为啥吗？”
　　“不用问。”周凯坐回去，“问了他下回就不送了。”
　　五点半，楼梯口有脚步声。
　　满屋没人回头，打字声齐齐停了半拍。
　　林晓在玻璃门外站定：“我来取函。”
　　周凯迎出去：“咋又是你？”
　　“进我台账的，出也得走我台账。”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摊在窗台上，“函号。”
　　周凯报了。她一笔一笔记：日期，时间，份数，一格一格，字不大，横平竖直，规范的很。
　　周凯把装订好的回复递过去。
　　她没急着装袋，翻了翻，看了眼。
　　“这函写得挺全，回复还挺细，这有的了我们苏工熬了。”
　　亓烬野没说话，在抽屉里摸出铅笔，走到白板前，文体中心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道。
　　等了两秒，林晓把文件袋口绕好：“行了。”
　　周凯赶紧递过去一瓶大白梨：“拿着”
　　“不喝。”她推过去。
　　“……我是说，下周六咱们那届攒局，老地方涮肉，你来不来？”
　　“不去。”
　　“为啥呀？”
　　林晓把文件袋换了只手：“没人请我。”
　　“我这不正在请？”
　　“你这叫通知，不叫请。”
　　“之前还欠你一顿饭。”
　　她顿了一下。
　　“一顿饭就想抵？”
　　“一顿不够就两顿。”
　　“那你欠着吧。”林晓把大白梨搁回他桌上。
　　“欠到什么时候？”
　　“台账上，你自己找。”
　　周凯噎在那儿。
　　她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下去了。
　　周凯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到同届那个群聊。
　　消息停在今天下午，有人问下周六几点，有人回老地方，有人说带家属。最后一条是班长发的：【@周凯你来不来？】
　　他盯了那行字看了两秒。
　　回：【不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瓶大白梨，拧开，喝了一口。有点甜。他平时不喝这个。
　　“复评搁哪天？”周凯突然想起来。
　　“没数儿。”亓烬野回。
　　周凯又“啧”了一声。
　　专项论证会，周二上午，还是三楼大会议室。外请专家两位，甲方代表到场。议题两项：主悬挑支座构造，传力路径。
　　亓烬野讲支座。两案比选，他推可更换那一案，构造措施一条条列，每条后头跟着计算页码。传力路径，原方案基础上加了一道——加在哪，为什么加在那，加完荷载怎么走，一页图画得干干净净。
　　苏晏辞听完全部，翻回第一页，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支座更换时怎么限位。他翻到第九页。
　　第二个问题，新增路径在施工工况下谁承担。他翻到第十四页，附了工况表。
　　第三个问题，问的是规范没写死的那一档。他没翻页，报了一串数，让助手把试验报告抽出来，推到专家席。
　　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翻完了。
　　评审会有条不成文的规律：翻目录的，就是通过了。
　　甲方代表从头看到尾，摘下眼镜：“苏工，还有要问的没？”
　　她把三个问题的记录翻了一遍。每个问题有落点，每个落点有页码。
　　“没了。”
　　意见单传过来。意见栏，她写了一个字：无。比上回的九条少多了。
　　另一个专家凑过来看了一眼，一拍大腿：“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见小苏写‘无’！”
　　甲方代表笑：“这说明方案闭上了。老亓，恭喜。”
　　“别恭喜。”亓烬野自己摆手，“手续还卡着呢。”
　　散会收拾，苏晏辞把意见单推回去。他低头，看见那个“无”字，看了两秒。
　　“下次直接给。”她说。
　　“下次。”
　　他抱起图筒走了。甲方代表冲背影喊：“老亓，回头请你吃饭！”也不知道听没听着。
　　电梯口，手机震了。
　　林晓：【听说你意见栏写了“无”？】
　　【消息比文件跑得快。】苏晏辞皱皱眉，敲字回复。
　　【全院传疯了，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晓秒回。
　　【西边出来的也是太阳。】
　　那头半天没动静，然后一句：【……这话一点都不像能写出“无”的人。】
　　晚上，对手-01翻到新页。
　　第一行：专项两项，闭环。意见栏：无。
　　第二行：支座可更换，试验报告自证，落点齐全。
　　第三行写了一半，停了。写的不是技术。
　　苏晏辞把两个“下次”并排抄在页脚。
　　她的那个“下次直接给”是要求，他的那个“下次”是什么？
　　她在他的后面画了个问号，在自己的后面画了个句号。
　　关闭文档。
　　又一个下午，概算口。
　　文体中心概算书报审，经营口的小郑抱着册子来会签，翻到一页指给林晓：“这两笔，先写‘待定’，报上去赶进度，批文下来再补实数。”
　　“不行。”
　　“哎林姐，就两笔。”
　　“缓付就是缓付，台账得写实数。”林晓把册子转过去，笔尖点在那两行上，“要报，写暂估，暂估依据附上。‘待定’两个字，我这台账不收。”
　　“你这何必呢，上头催得紧……”
　　“上头催的是进度，不是糊涂账。”林晓说，“我这台账，没差过一分钱。”
　　小郑讪讪回去改了。改完再来，两笔都落了暂估，依据附在后头，页码对得上。
　　林晓验完签字，把册子递给旁边看了全过程的苏晏辞。
　　“看什么，”她说，“我脸上写着字呢？”
　　“写着‘实数’两个字。”苏晏辞接过来。
　　“你还搁这儿火上浇油。”
　　旁边工位有人小声咬耳朵：“晓姐，听说这回改制，造价口要并，并完肯定有人要动……”
　　“动呗。”林晓头也没抬，“裁到我这儿，账本先跟我走。”
　　那人没接上话。
　　苏晏辞在工位上听见了，没接。她想起老周有句话，有的秤，压上秤砣也不能让。
　　林晓那杆秤，跟她那杆，一个厂出的。
　　晚上下班，老周在电梯口等她，一起下楼。
　　“外头刮成这样，”老周看着楼下的车流，“院里人心惶惶，倒好，你台历一格没落。”
　　“台历又不管改制。”
　　“这就对了。”老周按下负一层，“外头越刮，中间越得稳。台风眼里，最静。”
　　电梯到了，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在电梯里，冲她摆摆手，门缓缓合上。
　　台风眼里最静。
　　她把这一行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