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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合作 周一,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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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十点来钟,内勤过来收最后一拨。苏晏辞把表递过去。内勤翻面扫了一眼,登记,跟头天那摞码在一块儿。
“就差你啦。”内勤说。
“嗯。”
同一个上午,五里河。
亓烬野在给周凯口述一张单子,周凯记在备忘录里,文件名“作战手册v3”。
“赵总,白的别劝,自尊心强,碰杯要轻。”
“李处胃不好,上低度红酒。备两瓶苏打水,别问,问就是上回记下的。”
“王工话密,安排坐张姐旁边。张姐能接。”
周凯记完:“哥,这是饭局还是排雷?”
“一回事。”
晚上六点半,市府广场旁边的酒店包房。
意向书十分钟签完。签得快,不是因为酒没上,是赵总的笔没水了,划半天划不出一道。亓烬野从内袋摸出一支一模一样的递过去:“您使这个。上回见您用的这个型号。”
赵总端详那支笔:“你这人……行,这儿真行。”
酒过三巡,有个副总憋不住:“亓总,听说前几天的评审会,你们跟设计院——”
“吵了一架。”亓烬野接得干脆。
全桌一静。
“那……谁赢了?”
“都没赢。”他给自己满上,“图纸赢了。”
赵总头一个笑出来,举杯:“为图纸赢!”
干了。亓烬野杯到酒干,脸不红气不喘。周凯在旁边看着,知道哥的规矩:每一杯都干,每一杯都留量。三圈下来,别人脖子红了,他领子还是白的。
散场前,甲方一个中层感慨:“设计院那个苏工,年纪轻轻,可真敢说。往后配合够呛。”
亓烬野拿茶水涮着杯子,头也没抬:
“她敢说,是替你们夜里睡得着。这样的人,该多备两个。”
桌上笑成一片,话题翻篇。
周凯在心里记下:哥替人说话。头一回。
九点四十散场,楼下代驾一人一个,下午就订好的。赵总摇下车窗:“亓总,下回……”
“下回我还订。您就管喝。”
周二下午,苏晏辞去三楼送正式意见。
副院长在走廊上把她叫住:“小苏,来,坐。”
办公室里给她倒了杯水:“文体中心这个项目,你复核的?”
“是。”
“意见挺硬啊。”
“图上有什么,我写什么。”
副院长笑着摆手:“不是说意见的事。是有个反映——甲方单位的对接人,找院里说了,说复核这边‘太较真’‘不好合作’,希望‘沟通方式灵活一点’。”
她端着水,没喝。
“您是想让我灵活一点?”
“你看你。”副院长搓搓手,“我就是传个话。这话要是再往上走一层,就不好听了,到院长那儿,就剩四个字,不懂变通。小苏,市里挂一号的民生工程,工期在那儿摆着,该把的关你把,该通的,也别死顶嘛。”
杯口的热气一缕一缕上来。她还是没喝。
“我顶错过哪一回?”她说,“这几年退回的意见,后来证明退错的,一起都没有。台账都在院里。”
“我知道,我知道。”副院长往门口瞟了一眼,“反正话,我传到了。年底这个职称,评委里也有院外人,风评这个东西……”
苏晏辞把水杯放下,站起来:“意见我送。风评的事,我用台账说话。”
走到门口,副院长在后头又补了半句:“意见该送送,别往心里去。”
她没回头。
走廊尽头,老周从资料室出来,朝她扬扬下巴。楼梯间,老周把防火门带上半扇。
“都听见了?”
“隔一个门,想听不见都难。”
“他就那毛病,一有外部施压就往里传,传完还要点你职称。”老周抱着文件夹,“他那职称,当年评得比谁都顺。”
“也是传话。”
“传话也得有料。”老周压低声音,“我跟你交个底。那个对接人,上礼拜饭局上我碰见过。为人不坏,就是话多,喝完酒更话多。他说那位亓总,没说过复核一个‘不’字——是他们自己沉不住气,想提前活动。”
“活动到院里来了。”
“所以他们怕你。”老周说,“在图纸上赢不动你,就想在图纸外头赢你。”
她靠着扶手:“我按图来。”
“我知道你按图来。”老周把文件夹换了只手,“你的图,我敢签。”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行了,上班。”
礼拜四一早,内勤从人事科回来,脸色不对。
苏晏辞先进了所长屋,说了两句。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好几个人抬了头。
晌午前,风换了向。
对桌压着嗓子:“人事在弄排序。”
“排什么?”
“转企的顺序。说按难度排。”
“咱所难度大?”
对桌没接这茬,往隔壁努了努嘴。隔壁把椅子转过来半圈:“头一个。咱所头一个。”
屋里静了一拍。
谁问内勤,内勤都摆手:“别问我,我啥也不知道。”
隔壁又起了个头:“说是院里有人递过话,说咱所,”
后半句没了。那人看了她一眼,起身接水去了。
对桌慢慢说了句:“上回咋说的?存着呗。这回不是传闲话了,是记账。”
没人接。
隔壁接水回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半天,说了句:“咱所上回评优,不也是头一个。”
没人看她。她把图放大了一格,接着改。
碰头会上有人问所长。所长摆摆手:“该干啥干啥,等文件。”
散了会,隔壁嘀咕:“排序都出来了,还等文件。”
这句也没人接。
那条带图片的群消息还在群里挂着。她还是没点。
第二天院里例会,散会的时候,副院长在走廊又叫住她。
“小苏,上回那事儿,考虑得咋样?”
“什么事儿?”
“灵活那事儿。”
“台账在档案室,第三柜。”她说,“您抽空翻翻。翻完,咱再谈灵活。”
副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中午,食堂门口,林晓等着她,冲她挤眼睛:“全院都传遍了,说你把副院长顶得一愣一愣的。”
“传成什么样?”
“传成——‘院里有个苏一根筋,难合作,但挑不出错’。”林晓挽住她胳膊,“我寻思,这算夸吧?”
“算。”她说,“台账算。”
晚上加班,人走净了,楼道里声控灯隔半天亮一回。
苏晏辞打开对手-01。
把前头几页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快,像过图纸。
她翻到新页。
第一行:甲方单位活动施压。对象是院里,不是我。
第二行:施压没有过他的手。(老周处听说,二手。)
第三行她想了想,写:两个口径。对外的那套滴水不漏;台面上的这套,把柄递给你。
写完她靠回椅背。一个人两套口径,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哪套是真的,哪套是摆的。能分清“摆”和“真”的人,图纸上错不了大方向。
页脚她又添了一行,字小些:分得清,不等于肯给。待验证。
后头补了个日期。
傍晚,天凉下来了。她出楼,要过车棚。
车棚靠院墙根,一排旧车,落灰的落灰,没气的没气,就剩老周那辆还天天骑。横梁上缠着胶布。
老周正开锁,钥匙捅了两下才进锁眼。
“排序的事,”他没回头,“听着了?”
“嗯。”
“人事里有我个老伙计。口径我瞅了一眼,按难度排。”老周把锁扒拉开,缠上车把,“咱们所那一栏,就一行字。”
“写的什么。”
“‘复核把关严,协调成本高’。”
她没说话。
名字不在里头。十个字,说的是她。
“这行字,是那老伙计念给我听的。”老周说,念完,俩人都没言语。
“没事。”老周拍了拍车座,“再说人家记的是难度,又不是错。难度,没处说理去。”
他跨上车,又下来了。
车棚顶上,风把棚布掀得响了一声。传达室那边,老头锁门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路。
“小苏。”
“嗯。”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停住了。
钥匙串在他手里攥着。远处篮球场有人喊了一嗓子,又没了。
“没事。”老周把车头调过来,“天要黑了,路上慢点。”
他蹬上车走了。链条声一路响出院门,拐过街角,没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车棚里就剩她一个。
老周那半句话,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