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决》几禾其

7、全家福 周日，晴，

　　周日，晴，风不大。
　　苏晏辞出门前查了两遍路线。换乘站的名字抄在便签上，揣进兜里，早就背下来了，抄下来是习惯。
　　车没开。老家楼底下那几个车位，谁先回去归谁，她说了不算。
　　地铁换高铁，四十分钟。换乘的小票车就两节车厢，晃得人往一边歪。出了站，出租车不打表，去老家属院一口价，比十年前涨了五块，师傅叼的烟还是那个牌子。
　　“今儿回来的人多。”师傅从后视镜里瞅她，“都是取秋菜的？”
　　“取点东西。”
　　“哦，取东西。”师傅点点头，没再问。县城出租车师傅有个好处：问一句，见你没话，这一路就归收音机管。
　　三号楼还是三号楼。楼道里黑，声控灯认脚步不认脸，跺一下，亮半分钟。她跺了一下。这法子还没忘。
　　三楼东户，钥匙转了两圈才开。门轴响了一声，四年没上油的那种响。
　　门开的时候，灰尘在光柱里浮起来。
　　屋子不大。三间，苏晏辞一间没多看，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她原来的房间。床还在，铺着旧褥子，书桌还在，桌面空着，只有一圈杯子印。书桌的抽屉她拉开，空的。再看床边，一双旧棉拖鞋，鞋头朝着床里。
　　她把拖鞋踢到一边，蹲下去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这是她上回回来存的：高中毕业证、几本力学教材、一个铁皮文具盒。
　　然后她站起身，看见了客厅墙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爸爸，妈妈，她。都在笑。
　　她穿一件黄色的小裙子，缺了颗门牙也咧着嘴。妈妈的手搭在她肩上。爸爸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笑得眼睛眯起来。
　　照相馆的红绒布背景，打光打得每个人脸上都有油亮的光。
　　十二岁那年她见过这个笑容的另一面。也是这张桌子，也是这么多人笑，大人说话，碰杯，她去里屋拿书包，路过时看见桌底下压着的另一本账。后来妈妈用两年时间把那本账翻完了，翻完，离了。
　　没有人觉得那张桌子上的笑是假的。她自己当时也没觉得。
　　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点，又放下。楼里不知谁家在剁饺子馅，一下一下，从墙那边传过来。
　　她伸手，把相框摘了下来。
　　钉子还在。相框后头，墙上留着一小块浅色的方印子——挂了这些年，墙记着它的形状。
　　旧毛巾裹了两层，四角掖严，放进那只鞋盒大的纸箱。四边塞紧，晃一晃，不响。
　　“哎呀！”关姨扒着门框，“听见响动我就说这楼里谁回来了，没敢认。”
　　“关姨。”
　　“灰厚吧？”关姨递进来一块抹布，“使这个，我上礼拜才洗的。”
　　“谢谢姨。”
　　“吃没？”
　　“没。”
　　“那我这趟算来着了。”关姨从自家拎过来一袋酸菜，“新腌的，给你带着。你妈从前就好这一口。”
　　袋子接在手里，沉。酸菜味隔着袋子窜出来，酸的，冲的，冲得很正。
　　“姨不进去了啊，”关姨看看表，“孙子四点半放学，我得掐着表。丫头，常回来瞅瞅。”
　　“哎。”
　　门关上。声控灯又亮了半分钟，把关姨的脚步送到二楼，才灭。
　　下午，客厅。
　　沙发罩是钩织的，白线黄了。电视罩布还罩着，电视早就不在了，罩布罩了四年空气。
　　正墙。相框在原位。
　　窗户关严，就留了厨房一条缝。
　　下楼，跺脚，灯亮。纸箱抱在怀里，袋子挎在肩上，箱子不沉，苏晏辞抱得很正。
　　小票车上人多，都是往沈阳去的。邻座的小孩探过头：“阿姨，你箱子里是啥？”
　　“旧东西。”
　　“是宝贝吗？”
　　“……不是。”
　　“不是宝贝你抱这么紧干啥？”
　　小孩他妈把人拽回去：“别烦阿姨。”
　　“阿姨没烦。”小孩扭头喊。
　　“没事。”她说。
　　回到市里，天擦黑。她没回自己家，先去了大东区。
　　赵慧兰开门的时候还系着围裙：“咋提前来电话都没有？”
　　“顺路。”她说，
　　赵慧兰把她让进来，“那屋里的东西——”
　　“我拿了我那份。”她把东西放下，先拿出酸菜，“关姨给拿的。”
　　“放我这儿干啥，你自己留着。”
　　“不会做。”
　　赵慧兰接过去翻了翻，放进了冰箱，她去厨房热饭。
　　苏晏辞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演一个调解类的节目，一家人坐在演播室里哭，主持人递纸巾。她看了几秒，把视线挪到电视柜上——她妈搬到这套房子以后，电视柜上没有摆过任何合影，一张都没有。自己的东西里，也只剩功能性的物件：药盒，计算器，老花镜，缴费单据夹。
　　原来收起来的，不止她一个。
　　吃完饭走的时候，赵慧兰往她怀里塞了一袋冻饺子：“回去放冷冻，早上煮六个，别多煮。”
　　“知道了。”
　　“那屋……”赵慧兰在门口站住，像是想了想，“墙上那张相，你是取了还是留着了？”
　　她抱着那个纸箱掂了掂。
　　“取了。”她说，“放我那儿了。”
　　“行。”赵慧兰最后说，“放就放着吧。东西嘛，占个地方，不占人心。”
　　门关上。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她抱着包下楼，走到三层半，灯灭了，她站住，跺了一下脚，灯又亮。
　　那晚到家，苏晏辞洗完澡，把纸箱里的东西往外拿。教材进书架，证件进抽屉。最后，那个用外套裹着的方块。她把它放在书桌角上，没拆，拿着进了卧室，放进斗柜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关严了。
　　点开日历。明天那条后头，标着两个字：交表。
　　手机刚放下，屏幕亮了。
　　院里那个群，通知栏里摞起来：
　　【听说没，人事科在弄第一批名单了】
　　【真的假的】
　　【先动哪个所】
　　【问了吧，说等文件】
　　【截图都出来了？】
　　【别瞎传】
　　最后一条后头，缀着个图片的小标。
　　九点多，群里还动静不断。没人@她。
　　她从头扫到尾。
　　没点，屏幕自己黑了。
　　睡前又看了一眼手机。红点还在暗里亮着。
　　关了灯。
　　那条带着图片的消息，还没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