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决》几禾其

6、权衡 改制这件事

　　改制这件事，在院里传了一阵子了。
　　先是走廊里的风：说桥要并给道桥，说园林要单飞，说哪档年龄能提前退，还有说更远的，说这回是动真格的，上头派了工作组。风里有鼻子有眼，就是没有文件。有人拿它下饭，年纪大的听一句接一句：“传吧。传到文件下来，才算数。”
　　协调会那回规划口的缺席，没人再提。发出去的那封函也没有下文。签收了，没回音。
　　林晓凑过来，做情报汇总：“三个来源。财务，打印室，门卫。”
　　“哪个最可信？”
　　“门卫。门卫看见院长进了市政府，财务只看见报销单变严了，打印室看见通知换纸了。”
　　苏晏辞想了想：“门卫看见的是事实，财务看见的是趋势，打印室看见的是文件。你这情报做得跟荷载组合似的。”
　　“说人话。”
　　“都别信，等文件。”
　　礼拜四上午，文件没来，来的是表。
　　内勤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抱着一摞纸，挨个工位发。一张A4，双面，表头一行宋体：全院职工情况摸底表。标题底下括着一行小字：三日内交，交人事科。发到她这儿，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
　　“一人一份，”内勤说，“别复印，别传。填完交我，所里统一送人事科。”
　　“嗯。”
　　对桌的接过去，先叹了口气：“填这玩意儿干啥？”
　　“摸底呗。”内勤说。
　　“摸谁？”
　　“摸咱呗。”
　　几个人笑了一声，散了。
　　打印室那头，有人想多印一份给家里参谋参谋，让小伙子挡了：“内勤交代了，一人一份。”
　　隔壁工位的压着嗓子：“听说转成企业，公积金就按企业那头交。”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对桌又补一句：“交上去，人事那儿可就存着了。”
　　“存着呗，”那头说，“还能给你退回来咋的。”
　　打印室那头，有人想多印一份给家里参谋参谋，让小伙子挡了：“内勤交代了，一人一份。”
　　隔壁工位的压着嗓子：“听说转成企业，公积金就按企业那头交。”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
　　对桌又补一句：“交上去，人事那儿可就存着了。”
　　“存着呗，”那头说，“还能给你退回来咋的。”
　　她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正面，反面。反面印着填表说明，一行一条。有交表的日子，有交的地方，没有文号。家庭情况那栏，括号里印着一行小字：成员姓名及与本人关系。
　　她把表夹进文件夹，接着改图。屏上开着文体中心的图，问函没回音，表先有了日子。表在文件夹里躺着，跟那封函的签收单，躺在同一格。
　　对桌扭过头来：“苏工，不当场填？”
　　“晚上填。”
　　老周那份，接过去看都没看，压在了桌上那摞规范底下，压得跟平时压图纸一个手法。
　　中午食堂里全是这张表。有人边吃边填，有人填得快，有人填一半又收回包里。打菜的大姐问今儿怎么都带着笔，没人答上来。
　　下午四点，所里碰了个短会，没提表的事。散会前有人提了一嘴，所长摆摆手：“按通知填。别的，等文件。”
　　老周从图纸室回来，听了个尾巴，慢悠悠开口：
　　“看开点儿。”
　　老郑苦笑：“老周，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快退了，铁打的。我们还得吃饭呢。”
　　“我退了？我这岁数，改制第一个动刀的就是我这样的。高薪，老资历，一改一个准儿。”
　　“那你咋不慌？”
　　老周吹了吹茶叶。
　　“慌不慌，文件都那么写。九八年我进院那年就说要改，我慌了仨月，啥也没改。零三年又说改，我又慌了半年，还是啥也没改。”他把杯子往台子上一放，“院是别人的，手艺是自己的。院在，手艺在；院没了，手艺还在。你们愁的那点东西，都是院里的，不是你们的。你们的东西长在手上，谁也改制不了。”
　　他端着水走了。茶水间安静了几秒，老郑扭头问小马：“他这话……啥意思？”
　　“意思就是让你该干啥干啥。”
　　“那还中。”老郑点点头，回工位了。
　　苏晏辞在门口听了全程，没进去。
　　她去了院后街的面馆。去了四年，老板娘认得她，不用问。
　　“老规矩？”
　　“加肠。”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加肠？”
　　这家店有个不成文的对照表，只有老板娘掌握：不加肠，是正常；加肠，是遭罪了；加肠加蛋，是天塌了。
　　“谁惹我妹了？”
　　“没人，就是忙。”她坐进老位置，靠墙的角。
　　林晓问过她为什么总坐这儿。她的回答是：离空调远，离音响远，离出餐口近。老板娘在边上听见了，说了句“点座位跟选房似的”，从此这个位子谁来了都不给，给她留着。
　　面上来，热气腾起来，糊了手机屏幕。她用袖子擦了擦，把手机立在醋瓶上，看复审的计算书目录。
　　面吃到一半，工作群震了。
　　一下，两下，然后开始长震。
　　院长发了篇小作文，标题很稳：《关于推进院改制工作的几点说明》。全文一千八百字，中心思想四行：改制是大势，全院要过紧日子，提质增效，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增效”两个字，出现了八次。
　　群里开始排队。
　　“收到。”
　　“收到！”
　　“收到。”
　　刷到九十九加。
　　苏晏辞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饭吃完。
　　老板娘过来收盘子，往她手机上瞟了一眼：“你们上班，也流行交作业啊？”
　　“不是交作业，是表态。”
　　“表态跟交作业啥区别？”
　　“交作业好歹还有人看。”
　　她起身走了。群里还在弹。一百多个收到，没人问降多少。
　　到家七点四十，过了会儿，电话来了。掐得跟平常一样准。
　　“吃了没？”
　　“吃了。”
　　“别老对付，食堂有热乎的，就吃热乎的。”
　　“嗯。”
　　“天凉了，晚上别开窗睡。”
　　“嗯。”
　　“单位最近忙啥？”
　　“弄改制。今天发了个摸底表，三日内交。”
　　那头停了一下。电视的声音调小了。
　　“摸底。”赵慧兰把这两个字接过去，在嘴里过了一遍，“都问啥？”
　　“去留。家庭情况。”
　　“哦。”那边说，“这种表，看着是问情况，其实是称人。妈单位那年改制，也摸过一回底。摸完那年冬天，并了两个科室，走了些老同志。”
　　停了停。
　　“你打算咋填？”
　　“照实填。”
　　她妈把“照实”两个字嚼了一下。
　　“照实是好。”她妈说，“可这表不比别的表，交上去，就是给人看的。”
　　那头的声音，跟说菜价一个平法：
　　“别头一个交，也别压到最后一天。”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开始说她单位的事。
　　事情有具体的人和名。她们科室要并进两个年轻人，带头的那个姓佟，三十二岁，名校出身，来了半年，“竞聘方案都是他写的”。上个月，比赵慧兰早进单位十年的老崔，先让了——主动申请去档案室，据说“想开了”。
　　“老崔那是想开了吗？”赵慧兰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点笑，那笑很薄，“他就是算明白了。档案室清闲，工资少八百，少就少吧，人家说了，少八百，多活十年。”
　　“你呢？”苏晏辞问，“你怎么算？”
　　“我能咋算。”赵慧兰说，“晏辞，妈活到这个岁数，就悟出来一个道理：做人得会权衡利弊。该让步的地方，就让一步。你让出去的是面子，留住的是位置。位置在，啥都在。”
　　苏晏辞看着屏幕上的模型。网格，节点，一根一根的梁。
　　“如果让的位置本身就是你的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那就说明那个位置本来就不是给你留的。”赵慧兰的声音还是稳的，“晏辞，妈不是叫你软弱。妈是叫你看清楚，啥叫划算。”
　　划算。
　　苏晏辞没接话。
　　那头等了两秒。往常这个空儿，该“嗯”了。这回没等着。
　　她妈没追问，话头自己拐了个弯，像前头那句只是句寻常嘱咐：
　　“行了，不占你工夫。老家你那屋，你那箱书还搁着。哪天回去拾掇拾掇，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别搁那儿潮着。”
　　“知道了。”她说，“妈，既然是竞聘，你就去竞。凭本事去。”
　　“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赵慧兰叹气，语气却软下来了，“行了，不耽误你了。沈阳这降温降的，被子换厚的没有？”
　　“换了。”
　　“别老熬夜。”
　　“嗯。”
　　挂了。
　　苏晏辞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表，摊平，笔帽拧开，搁在手边。
　　正面那几栏，笔没停。姓名。学历。职称。编制：在编。入院那年。字都落在格子里，不高不低。
　　翻面。
　　家庭情况。
　　“母”字后头，笔也没停：赵慧兰。再往下一行。
　　“父”字后头，还是没停：苏建国。
　　三个字写得很顺。停，是在写完之后。
　　笔尖退回去，从“苏”字头上一道拉到“建”字尾上。不重，正好把那三个字盖住。
　　“父”那一行，就剩这道线。
　　看了两秒。
　　笔提起来，接着往下。
　　意愿栏三行：转企留用，提前离岗，其他。后头两行她没看第二眼，在“转企留用”后头打了个勾，一笔到底。
　　最后一栏，签名，日期。她写了自己的名字，日子填了今天。
　　笔帽摁上。灯底下，那道压着名字的线，慢慢干透。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跟上午一个看法。看到那道线，没添笔，也没描。
　　表夹回文件夹，“在办”那一格，跟签收单挨着。
　　她点开日历，新建了一条：回老家，取东西。
　　交表的日子在三天后。
　　她把这一条，排在了交表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