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规划口 另行通知的 ...

  •   另行通知的协调会定在周五,甲方楼里开。协调会下午三点,参会名单一页纸,会的桌牌比人齐,规划口、水务口、交通口,三个口今天只到了一个半。半个是水务,来了个年轻人,坐了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说科里还有事,提前走了。
      会议桌长,人坐得散。议程头一行印着“文体中心二期前期协调”。一期还悬着,二期的会先开了。一期的会开完,二期的会就排上了。排会的人不看楼,看议程。
      一期的楼盖没盖,另说。
      第一项,通报进展。轮到绿化,树还没买;轮到管线,图锁在另一家单位的另一间会议室里,拿钥匙的人出差了;轮到设计,亓烬野就一句:“深化按计划推。”一句话,把一沓汇报带了过去。
      主持人照着议程走,走到需要规划口表态的地方,说:“这条先记下。”
      协调会有条规律:谁缺席,谁重要。
      有人问:“规划口王工什么时候能到位?”
      主持人翻了翻纪要:“王工那边最近忙专项。”
      没人问专项是什么。协调会上不追问,是礼貌,也是自保。规划口的椅子空着。空椅子也占座,占的是人心。会开到一半,谁往那把椅子瞟一眼,谁的声音就矮半分。
      轮到资金,甲方代表说“资金没问题”。
      亓烬野指尖在问题清单上划了一下。
      苏晏辞列席,记了两页半。散会前主持人问有没有补充,她说:“纪要里给我留一行——规划条件未确认,结构深化意见以书面为准。”
      主持人愣了愣,记了。
      茶歇摆得寒酸,像样吃食没几样,老周抓了把瓜子,看都没看揣进兜里,说“别的就算了,抓点儿瓜子带回去给老伴儿。”老周的老伴儿爱磕瓜子,电视放到哪儿,瓜子磕到哪儿。
      最后一项,协调问题。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关于规划条件的确认,我们会后单线对接。”
      底下好几个人笔尖一顿,默契地跳过这一行,没人追问。
      “会后单线对接”是句挡箭牌。说白了,散了会这事就搁置。
      散会,楼梯间里,亓烬野靠墙打了个电话。
      话不多,第一句“嗯”,第二句“知道了”,第三句“先不动”。
      挂断,站了几秒,下楼。
      电梯里遇上,往里让了半步。一路没说话。到一楼,门开,各走各的。
      门口,老周慢半拍地叫住她:“小苏。”
      “嗯?”
      “这项目能不能落地,看的不光是图纸。”
      “那看什么?”
      老周下了层台阶,站住,左右瞥了一圈,才开口:“看风,风没停,谁手里的都是草稿。”
      她没接话。老周迈了出去,又补了句:“有些事啊,”他摆摆手,“走一步看一步。”
      老周的话,说半句就是全句,剩下的不是忘了,是不说。
      风从街口灌过来,卷着几片银杏叶,在马路牙子边打了个旋,又散了。
      对手-01回到工位才打开的。苏晏辞新起一页,抬头写的不是亓烬野,是四个字:项目环境。
      第一行:协调会三口到一个半。
      第二行:挂起项两项,均涉规划口。
      第三行:老周——“看的不光是图纸”。
      她盯着第三行看了一会儿。老周的半句话,跟亓烬野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一个是外围的风声,一个是桌上的对手。但她有个习惯,风声和对手记在同一本账上——项目是盘棋,对手是棋盘对面的人,风声是棋盘本身。棋盘晃了,对面的人就得跟着晃。
      下午,林晓凑到工位上,声音比老周的还低:“我听说了,资金卡住了?那边钱没批下来。”
      “老周说是风。”
      “什么风?”
      两人对了一眼,谁也没往下说。
      风声这东西,一个版本叫消息,两个版本叫风向。等传到第三个版本,就成定论了。
      快下班,走廊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灭了一半。苏晏辞没回办公室,拐去了档案室。
      她翻出规划口上次的复函,把文号、日期、对接人抄了一遍。函不长,就一页纸,问三件事:那块地到底还调不调、什么时候调,依据是什么,就三句话。
      打印,盖章,装封。没让收发室代发,自己下班,顺手投进了大院门口的信箱。
      风声归风声,活还是那些活。
      周一,二所的蒋所长上了大院,拎一箱苹果,进门散烟,散了一圈,散到苏晏辞这儿卡住了。
      “我不抽烟。”苏晏辞说。
      蒋所长愣了愣,从箱子里挑了两个大的苹果放她桌上。
      事情是个急活:老商场加层改造,赶十月开业,业主雇了专人打电话催图。她复核出问题,加层之后两根柱子轴压比超限,用的还是旧版规范。
      “小苏,”蒋所长把椅子往前挪,“特事特办。图先出,计算我让二所下周补,就补你这两根柱。”
      “哪条特?”
      “啊?”
      “特事特办,”她翻开意见单,“你指给我看,特在哪一条。你用的还是旧规范,早就废止了。”
      蒋所长脸上的笑维持得很辛苦:“业主招商都招出去了,开业请帖都印了!”
      “请帖印了,”苏晏辞说,“柱子不知道。”
      “苏工,”他的声音降了半度,带上掏心窝子的诚恳,“你这样,真的很难合作。”
      “我挺好合作的。规范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我和规范合作一直很愉快。”
      蒋所长走的时候忘了拿苹果箱,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全办公室的注视下把箱子拎走了。走廊里隐约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不行,大院有个人,外号苏一根筋儿,轴压比轴压比,她怎么不上天呢……”
      意见单最后是老周签的发。老周看完就俩字:“照发。”她出门的时候,听见老周在里面拨电话,声音压着:“……再问一遍,规划那边,到底什么口风。”
      周三电梯里又碰上。五六个人,蒋所长盯着楼层数字,突然开口,不冲着谁:“有的人啊,把自己当门神。”
      苏晏辞就站在他旁边,没接话。
      电梯到一层,门开,她先出去,走两步,回头:“蒋所长,电梯超载会报警。”
      “什么意思?”
      门合上了。
      下班,林晓来薅人:“走,烧烤,把烦恼就着碳烤了。”
      “改图。计算书周五到,我先把荷载组合列完。”
      “苏晏辞,”林晓痛心疾首,“你这样,真的很难合作。”
      “连你也这么说。”
      楼底下,地铁照常过一趟,桌上水杯的纹轻轻晃了一圈,又停了。
      她把窗关严了。
      晚上九点半,沈河,离单位两站地的新小区。
      八十六平,两室,精装。
      这套房是苏晏辞她妈给买的。婚前。房本上她一个人的名,首付是妈出的,贷款她自己还,公积金对冲,还剩两年。
      苏晏辞洗完脸,路过柜子,余光扫了一眼,走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上没有化妆品,没有护肤品,只有一张巴掌大的卡片,她随身揣着。
      卡片上印着一条力学公式,她手抄的。字体很小,蓝色圆珠笔,最后一个符号收笔时往上一挑,像一把小刀。
      手机响了。
      “妈。”
      “吃了没?”赵慧兰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有油烟机的动静,“我这儿刚收拾完。别老点外卖啊,外卖那东西,油都不知道是啥油。”
      “吃了。”
      “吃的啥?”
      “面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晏辞知道那两秒是什么意思。果然,赵慧兰说:“冰箱里我上周放的鸡蛋你没动?”
      “动了。”
      “动了几个?”
      “一个。”
      “一个?”赵慧兰声音高了半度,随即压下去,换成一种疲惫的语气,“苏晏辞,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你哪怕煮个面呢。”
      “我煮了。今天早上。”
      赵慧兰话头一转,“你王阿姨跟我说了,”她的声音拿捏着一种“我就随口一问”的架势,“你们那个会,你把人家亓总,当着甲方的面……”
      “妈,你听谁说的。”
      “你王阿姨的侄女在甲方做文员!”
      好家伙。信息从会议室出来,经过一个文员,经过王阿姨,到她这儿,
      “那是技术讨论。”
      “技术讨论能把人后脖子说红?”
      “妈,那文员在会场外头,她看见啥了?”
      “你们会议室玻璃是通透的!”
      苏晏辞揉了揉眉心。以后开会得拉帘。为这个拉帘,亏心。
      “晏辞啊,”赵慧兰清了清嗓子,进入人生经验环节,“妈跟你说,职场跟过日子一个理儿,该让步就让步。枪打出头鸟。”
      “咱们院一枪都打不着鸟。”苏晏辞把力学卡片翻了个面,“全是出头鸟,枪都在排队。”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那你也别当排头那个。”
      又像是想起来什么:“车咋样了?”
      “停着。”
      “停着?买来当雕像啊?”
      “通勤地铁划算。开车:出库五分钟,地库找位八分钟,青年大街二十五分钟,还带方差。地铁十九分钟,准时。”
      “方差是啥?”
      “就是稳。”
      “稳好,妈就图你稳。”顿了顿,“六位数的稳。”
      “妈,那车你买完就没问过价。”
      “妈不问价,”赵慧兰理直气壮,“妈只问好。”
      说完这句,她忽然正经了。
      “晏辞。”
      “嗯。”
      “妈刚才那套让步让步的,你少往心里去。”赵慧兰说,“让步让的是面子。房本、车本,是里子。面子让人拿去,里子一寸不能动。”
      苏晏辞捏着笔,没吭声。
      “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了就行。”赵慧兰瞬间恢复热络,“对了,你王阿姨还说,那个亓总,”
      “妈。”
      “还没说完呢!三十出头,自己的事务所,为人敞亮,要不,你请人家吃个饭?工作上让一让,饭桌上好说话嘛!”
      “项目回避。”
      “回避咋了,人不吃饭啊?”
      “我挂了。”
      “别别别!”赵慧兰在那头笑,“妈就那么一说!你王阿姨非要传的话,我传完了啊!行了,就这样,挂了啊,别熬太晚。”
      “你也没睡。”
      “我这不叫熬夜。”电话那头传来辩解,挂了。
      十分钟后,消息追进来。
      妈:【真让你请,你别真请。就那么一说。】
      又一条:
      妈:【真请也行。你请客,妈报销。】
      苏晏辞:【不用报销。】
      妈:【那就好。】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起身接水,路过柜子。
      上面立着一排盲盒,满满当当。落了一层薄灰,没停,也没看。
      那排盲盒还立着,一个没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规划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