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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悬着 周三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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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那天,苏晏辞的问询函到了。全所一年收的函,大半在问钱,小半在问责。为一根梁专门发函的,建所以来的头一回。
函四行,格式纸,零形容词,跟这个人打电话的风格一模一样,一个字的钱都不多花,一个字的事也不少说。
回函批完,他提笔在格式底下添了那行手写体。写完看了两秒。“之一”这两个字,是有意留的。
周凯凑过来看了一眼:“设计优化?优化个啥,就加了一道梁。这钱赔的,她函里就说‘收讫’俩字?”
“复核报告写的是‘收讫’。”
“我算是看明白了,苏工这函写得跟发工资似的,一个字儿是一个字儿的,多一个都不批。”
图包收的时候,侧袋里那页复核意见还在,评审会那天折进去的,一直没动过。这回旁边多了个伴,她那页修订函的复印件。侧袋有点鼓。没让它瘪回去。
第二天一早,公告栏贴出通知:下周三的初设协调会改期,时间另行通知。
没写原因。
老周端着茶缸从走廊过,扫了一眼,小声嘀咕:“规划口最近开会,人不齐。”嘀咕完就走了,一个字没多给。
苏晏辞把台账合上。悬挑根部那行后面,圈已经画上了。
抽屉里的档案,现在有两卷。一卷是前天的,“说得太满”。一卷是昨天的,“手上诚实”。
两案打架。她没并案。证据再收收。反正圈画上了,跑不了。
这一晚,换到河那边看。
中街附近的一家会馆,包房里烟酒气蒸腾,地毯厚得踩不出声。
“亓总!我敬你!”主位上的姓万,脸喝得通红,举着杯晃过来,“你这个事务所,我看好!那个文体中心说明水平!下回,下回单独给你盘个活儿!”
“万总抬举。”亓烬野站起来,双手举杯,杯口压得比对方的低,“文体中心那个项目,说到底是我们沾了甲方的光。您这样的老前辈肯给年轻人机会,才是我们这些做设计的福气。”
“哎!会说话!”
亓烬野一饮而尽,坐下,动作行云流水。
这一晚上他已经这样喝了十四杯。
每杯都有说法。敬辈分的压半寸,杯沿低下去的那半寸是姿态;敬甲方的带一句项目,让对方觉得这杯酒喝的是交情也是生意;敬中间人的提一句“回头细聊”,四个字,余味够对方回味一个礼拜;敬纯粹来凑热闹的,就讲个不长不短的段子,笑完了别人记不住他讲过段子,只记得他有趣。
包房里笑声一阵一阵,人人都觉得今晚跟亓总聊得最好。
第九杯还是第十杯的时候,坐在万总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做市政配套生意的,姓关——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亓总,听说南边要调盘子?”
包房里的动静小了一瞬。
很快,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笑还在,酒还在,只是有几道目光的余光拐了个弯。
亓烬野给关总满上,手很稳,酒线又细又长,一滴没洒。
“关总,我一个画图的,盘子的事儿可不敢接。”他笑了,“我们这种人,规划定啥咱做啥,规划没定,咱就当没有。来,这杯我敬您,您消息灵通,以后多给我们透透风,省得我们闷头画错图。”
一顶高帽递过去,一个球拍回来,滴水不漏。
关总笑着碰了杯,没再往下问。
桌上的动静重新起来。周凯坐在亓烬野斜后方,把这一来一回全看在眼里——他哥早就知道了,他心想,而且他比我先知道,而且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知道。
周凯的活儿是添酒、递纸巾、在老板被灌到第五轮时恰到好处地插进来挡一轮:“万总万总,我们野哥明天一早还要给市里汇报,这杯我替,”
“替什么替!”万总一挥手,“年轻人,练!”
亓烬野冲周凯摆摆手,笑得毫无裂缝:“没事儿,万总的酒,我替自己喝。”
第十一杯、十二杯。万总讲起了当年,讲他九几年怎么倒的钢材,怎么认识的“贵人”,讲到兴处,拍着亓烬野的肩膀:“小亓啊,你这人缺的不是本事,缺的是跟对人!跟对人,沈阳这地界儿,还不得随便你挑?”
“万总说得对。”亓烬野说,“所以我现在就跟着万总学呢。”
满桌哄笑。万总笑得最响。
十一点半,散场。
代驾还没到,亓烬野把客人一个个送上车,鞠躬,挥手,目送尾灯消失。每一个的告别语都不重样:对万总是“您慢点,回头我让人把那个资料给您送去”;对关总是“关总,改天我组个局,就咱几个,说点画图的闲话”;对送出来的会馆经理是“老地方,麻烦了”。
每一个都不重样,每一个都熨帖。
最后一辆车走了,他站在会馆门口,把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
夜风一吹,他脸上的笑,像退潮一样退下去了。
不是垮,是退。一层一层,先是眼角,然后是嘴,最后是眉心那点一直悬着的劲儿。退完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说不上是疲惫还是什么,就是平的。
中街的霓虹在他背后亮成一片,红红绿绿地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哥,车到了。”
“你先回。”亓烬野说,“明天上午把文体中心的资料再核一遍,规划那边的口子随时可能收,资料得是随时能交的状态。”
“你自己也早点……”
“嗯。”
周凯的出租车走了。代驾来了,亓烬野坐进副驾,报了个地名:“河畔花苑。”
车开上青年大街。这个点儿金廊的灯还亮着,一整条路的写字楼、酒店、商场,灯火通明得像不会熄。代驾是个五十来岁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搭话:“小伙子,干设计的吧?”
“嗯。”
“设计好,设计是文化人。”师傅说,“我们楼上有个小子也干这个,天天后半夜回来。他妈心疼,说挣那点钱图啥。那小子说,妈,我盖的楼在那儿立着呢,五十年。”
亓烬野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的对。”他说。
五十年。楼立五十年,图存五十年,签字的那个人,责任也是五十年。他认识的人里,把这个账算得最清楚的,是一个他上个礼拜才见着的、说他“说人话”的女人。
亓烬野想起白天周凯转他的那条消息:
“哥,打听着了,规划口最近在琢磨南边的用地统筹,具体啥内容没人说得清。但文体中心那块地在盘子里。”
他在车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给两个相熟的规划院的人发了消息,措辞闲聊,约饭。发完,把手机屏幕按灭。
车过彩电塔,那柱子灯在夜空里转着光。
回了家,换了鞋,喝了口水,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闪着。
敲:“关于规划”。删了。
敲:“如若调整”。又删了。
亓烬野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这是预案。一旦项目因规划调整停摆,各方的损失和退路,一份只给自己看的账。是他的习惯:把最坏的情况先算一遍,像算风荷载。
可一个字都留不下来。
因为写了这份东西,等于承认那条消息属实,也就意味着他明知道有这回事,还在推着项目往前走,白纸黑字落在纸面上,就得认账。
盯着空白的屏幕,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在空屋子里显得很突兀。
“别落在纸面上。”他念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警告自己。
他合上电脑,在黑暗里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