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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个版本 新图是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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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图是周三上午到的。
苏晏辞把回函摊在台账边上,一条一条对。九条意见,九个闭环,条条有着落。台账最后一栏她写了“收讫”,笔抬起来——不对。
她把新版图纸往前翻,翻到悬挑看台那一页,停住。
看台根部那根梁,标注变了。四百乘八百,变成了四百乘八百五。
台账翻回去,又翻回来。她的九条意见里没有这根梁。回函九条里,也没有。计算书倒是同步更新了,数字都对,变更依据那一栏,空着。
图改了,改了也不说,跟做贼似的。
她抽出一张问询函的格式纸,正文写了四行:查某图某页某梁截面变更,未见变更依据,请补充说明及计算依据。落款,复核人,苏晏辞。从头读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收发室大爷接函的时候咂了咂嘴:“又给那个所?”
“业务函。”
“你这函到人家那儿,”大爷拿笔杆敲敲登记本,“算加急件。我干这行二十年,函跟函不一样,有的看事,有的看人。”
中午,林晓端着餐盘挤到苏晏辞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那种压低比正常说话还响:“苏晏辞,你们那位亓总,可有名了,你知道不?”
苏晏辞听见这句,挑了挑眉:“哦,怎么个有名法?”
“我跟你说。”林晓扒了口饭,“这人在这行里可有名了。浑南那个开盘的售楼处,还有东塔那边一个商业,都是他的手笔。圈里说他手段活——甲方要星星,他不但能给你摘,还能让你觉得星星本来就该是你的。”
“嗯。”
“你这‘嗯’是啥意思?”林晓把筷子一放,“人家可没说他是骗子啊。都说他项目做得漂亮,没出过事。就是——就是那种,你跟他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苏晏辞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这人。”林晓恨铁不成钢,“我费这么大劲跟你唠八卦,你就给我一个‘嗯’?”
“传闻对不上账。”苏晏辞说,“我手上只有他那份图。人怎么样,图上见。”
林晓认命地叹口气。跟苏晏辞处了三年,她知道这人不是装,是真这么活的,所有东西都得过一遍她的手,揉碎了,验完了,才允许进门。
回函是下午到的。大爷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复杂:“半天。苏工,才半天。上礼拜三楼那个函,十一天。”
回函正文两个字的事,说得比她问的还短:变更性质,设计优化,费用我所承担。随函附补充计算书,梁的验算做了两方向,页码齐全。
正文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字,不在格式里:
“贵函第九条依据,已研读。本次变更为研读结果之一。”
之一。
她盯着那个“一”字看了一会儿,在台账备注栏里写:之“一”,余项待查。
写到这儿她发现自己在给一个“一”字立案。笔停了半秒,没划掉。
复核人审三遍是基本要求。她把那行手写体又看了一遍,属于第三遍。
眉稍稍一松,随即压了回去。
同一周,甲方组织媒体开放日。项目部板房门口拉了横幅,红马甲扛着机器进进出出院里两个名额,所长们都有会,苏晏辞去了,她复核的方案,万一记者问到技术,她能接。
院里的原话是:去个人,坐着,别多话。
亓烬野上台。深灰西装,这回系了领带。方案讲了十五分钟,讲得依旧好。但苏晏辞今天看的是另一件事——
他一句英文都没用。全程普通话,字正腔圆,比主持人还标准。
评审会上那些footfall,一个都没带上来。
原来这人的语言是分场合配发的。跟工装一个逻辑:进什么现场,穿什么话。
领导最近喜欢一个题:人才回流。文体中心是现成的例子,亓烬野是现成的人。
提问环节,一个记者举手:“亓总,年轻设计师都往南走,您为什么选择回沈阳?”
好问题。苏晏辞也想知道。
亓烬野接过话筒,停了半拍。半拍,不多不少,正好够摄像机推近。
“我是沈阳人。”他说,“人在外面转一圈,最后都得回答一个问题:你盖的房子,是盖给谁的。我的答案没变过。它在浑河边上站着。”
掌声雷动,甚至还有人“嚯”了一声,记者低头猛记。
苏晏辞没记。她在复核这个回答。有问题吗?没有。情怀饱满,落点具体,收尾漂亮。满分。
可问题就出在满分上。真话带毛边,会犹豫,会说错半个字再绕回来。这个回答太光滑了,像抛过光,指纹都没有。
第二个记者年轻,问题也冲:“亓总,回东北是不是职业退路?”
“全国城市更新,一年的盘子,东三省加起来进不了前十。但存量密度,东北排前五。”亓烬野说,“意思是,蛋糕小,奶油厚。我回来不是回家,是占位置。
“嚯”又来了一声,比刚才低。
“对想回来的年轻人说句话?”
“城市更新不是拆与建,是把人留下来。楼留住人,人留住城。”他顿了顿,“我先回来,打个样。”
同一个问题,三套词,一个字没重。
回院。院里最近的高频词是“优化”。红头文件写得很体面:机构优化,绩效优化。第一批感受到优化的是食堂,酸菜白肉里的白肉,肉眼可见地薄了。
打菜大姐手一沉,多打了半勺:“看脸给的。你今儿这脸,油水不够。”
端着盘子找座,林晓和同事在靠窗那桌,苏晏辞在对面坐下。
“看了?”林晓问。
“看了。”
“专访?”
“专访。”
“三个答案,”林晓把手机横过来,“三个不一样。哪个是真的?”
三套话,没说哪个是真的,话说得太满,不好审。
旁边同事总结:“人家这叫定制,按场合出稿。”
“定制也得有个底稿啊。”林晓说,“底稿呢?”
没人能答得上来。
“晏辞,那你说,他自己信哪个?”林晓问。
“信哪个不重要。”她夹了口酸菜,“重要的是,他知道对面想听哪个。”
林晓压低声:“这种人,离远点。”
“工作上没有远近。”
林晓看了她一眼,把后半句咽了,继续看视频。
视频快完的时候,记者问了句题外话,说听甲方那边讲,这次文体中心的复核特别严,意见一条一条跟刀刻的似的。
亓烬野顿了一下。
“复核严,图才干净。”他说,“好事。”
苏晏辞听见“好事”两个字呼吸卡了半拍。
林晓把手机递给她,苏晏辞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核对引语而已,复核人都有这个习惯。
“好事”两个字,他说得比前面十一分钟任何一句都随意。前面那些是背好的,这句是掉出来的。
她有点想笑,把手机推还给林晓。
接手机的时候林晓瞥了她一眼:“你刚才看那两秒的表情,我建议你留档。”
林晓又插嘴:“诶,他把公司开在五里河干嘛?球场拆了十七年,原址现在就是个商业广场,有啥好的?还有,公司叫‘烬野’,拿自己名字开公司的,我头一回见。要么自恋,要么打算对自己的图负责到底。”
“谁知道。你把视频链接发我。”
“你干嘛?”
苏晏辞没吭声,把那条视频存进收藏夹,收藏夹名:复审素材。
林晓:“?你复审人家?”
“吃你的酸菜。”
设计院的人不追星。但设计院的人记性都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还是把那条视频从头看了一遍。窗外是沈河区居民楼稀稀拉拉的灯,楼下有夜市收摊的动静,推车的轱辘声碾过马路。
看到“十六岁出国”那一段,她停了几秒。
十六岁出国。这个信息不知道为什么,她记住了。
对手-01翻到新页,她写:
第七行:媒体口径三版本,无交集,无承诺。
第八行:不说错话。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图纸上她不怕说错话的人,错了改就是。她怕的是一句错话都没有的。
笔在“不说错话”后面点了个句号,又加三个字:待验证。
林晓消息追过来:
【想好没,二轮咋对付他?】
【按图对付。】
【哎,跟你说个事,他们所里那个二把手,视频里站亓烬野后头那个——周凯,我大学同学,他还当过两年兵,外号周二两,当年喝酒二两就倒,倒了还嘴硬,我一开始没认出来,他以前不这样,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
【哦。】
【哦什么哦,就是提一嘴。】
【提一嘴记下了。】她回,【二轮他要是来送函,你们对接。】
那边隔了十几秒没动静,然后来一句:【……为啥是我?】
【概算归你。】
【行吧。】
她把手机扣下,台灯底下,对手-01打开着,把行字排得整整齐齐。
第一行到第八行,没有一行是感情,没有一行是印象,全是要验证的东西。
这样最好。
城市南边,五里河。
周凯举着手机从里屋出来:“野哥,你火了!专访,转疯了。”
亓烬野在桌前改图,没抬头:“嗯。”
“评论区都夸你有情怀。”
“哪一版?”
周凯:“……啊?”
“没什么。”
周凯没听懂,也就没再问,举着手机念评论去了。
那天晚上,亓烬野把采访都看了一遍。看完,关掉,表情没有变化。像一个人验收自己的复印件:字迹清楚,装订整齐,与原件一致。
三版都对。三版都是他。
只是没人问过,同一个人,为什么需要三份复印件。
他回到图纸上。铅笔尖在悬挑根部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