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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图是愿望 复核意见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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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核意见发出去,行业惯例给三天回复期。三天的用法有讲究:头一天是尊严,谁也不理谁;第二天是排期,回函不带意见;第三天火燎眉毛,回什么算什么。
她的函,头一天晚上八点出去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差一刻,回函到了。
收发室大爷把函递给她,登记本推过来:“苏工,又是那个所的。”
“嗯。”
“回得比你们院里头的还快。”大爷在登记本上敲了敲笔,“这小子。”
大爷管全院的信,谁家的函几天回,他有一本账。上礼拜三楼有个函压了十一天,大爷逢人就说。
回函两页,后头挂一本新版计算书,比上一版厚三分之一。她回到工位,打印出来,逐页验。
翻到第七页,页边多了行小字。灰的,缩在页边:
“梁400×800调整为400×850,原因见苏工复核意见第2条。”
再翻。第八页有,第十一页有。整本算书隔几行一条,全是这个注法:哪里改了,为什么改,改法出自她哪条意见。
验计算书验了四年,带注释的计算书,头一回见。
她多看了一眼。就一眼。
午饭食堂。林晓把饭盆搁下在她旁边坐下,语气痛心疾首。
“晏辞。你图啥呀?”
“嗯?你听说了?”
“白天那会上,多少人看着呢。你把话说得那么满。人那方案合规!条文一条不缺!你凭啥呀?”
“怎么?”苏晏辞筷子没停,“哪句错了,你指出来。”
“我没说你错!”林晓扒了口饭,含混不清,“我说的是,对错之外还有活法!人家监测也上了、条款也切了、冗余也留了,这套行业里都认,人家合规!你非要人按你的标准来,你的标准比规范高,高出来的部分谁掏钱?”
苏晏辞停了半秒。
规范是地板。这话昨天她听过了,从那个人嘴里。
“高出来的部分,”她说,“是公共建筑和人命之间垫的那一层。规范管不着那一层,得有人自己往上垫。”
“垫的是钱啊晏辞!”
“我知道是钱,我不是不懂钱,我是懂了钱之后还是要安全,这两件事不冲突。”
林晓张了张嘴,没词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那你干嘛怼人家……让人家说人话?”
“他绕我。”苏晏辞面不改色,“全场十四个评委,他一半话用英文说,一半人听不懂。听不懂的人不敢问,不敢问就只好点头。点头的东西会进会议纪要,进了纪要就会变成图。”
“我不允许会议室里有没听懂的话。”说完,她低头继续吃饭。
林晓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不只是说给某个姓亓的听的。
老周吃完饭,正巧路过准备走,硬是在她俩桌边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苏晏辞,说了句。“小苏,规范是死的。”
苏晏辞抬头。
老周已经往门口走了,背对着她摆摆手:“我没啥意思。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聪明人’比见过的‘事故’多。但聪明人里头,有一种,是把你这种也归进‘要对付的人’里的。”
他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
“你争可以。争个清楚,别争口气。”
她俩听到这话,一起点了点头。
林晓掏出手机看台账,话出来了:“那个所,回函回得挺快。”
“嗯。”
“快的另一种说法,是急。”她夹了个丸子,“我是算账的。别的不懂,节奏懂。”
“回函快叫职业素养。”
“哦。”
闺蜜的“哦”,跟甲方盖章一个分量。
下午三点,计算书验完。九条意见,回了八条,条条对得上号,改法比她想的还省——第三条那个梁,他没按惯例换截面,加高五十毫米就找补回来了。挑不出错,挑不出错也烦。
回函上四个字:另附说明。另附的说明跟对图通知一起到的:后天上午,甲方会议室。
评审会是当众打架,有人劝架;对图会是关起门掰腕子,没观众,反而下不去手。
设计方来了两位:亓烬野,和拎着一袋包子的周凯。包子是早上买的,堵车堵凉了,会又开到中午,袋子里的包子凉得十分彻底。
图摊开半桌,她那页复核意见印出来,摆在她座位前头,边上多了一张纸:
对照表。左边一列,她的九条意见原文;右边一列,他的回复。一一对齐,格式比他们院的函还规整。
她坐下来,从头翻到尾,没说话。
“细了点。”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应该的。”
周凯在角落摆记录本,甲方代表拎着保温杯进门,对图会开始。
前八条走得飞快。“第一条,采纳。”“第二条,采纳,图三版。”
甲方每听完一条就转向苏晏辞:“苏工你看,设计方态度很好嘛。”
“态度不进纪要。”她说,“数据进。”
亓烬野一条条报,她一条条记,铅笔落得比平时快,挑不出毛病的那种快。
第九条。
“第九条,”他说,“不回。”
“理由。”
“超规范了。”他把对照表转过来,指尖点在第九条那行,“这条要求,规范里没有。”
“规范是下限。”
“规范是市场公认的下限。”他面色平淡,“你把上限当成下限来画。”
亓烬野换了个姿势,胳膊撑在桌上“你知道按你这些改完,我这个方案会变成什么吗?”
“你说。”
“变成谁都能盖的。”他说,“苏工,图是愿望。”
“愿望盖不了房。”
“盖不了房的是愿望。”他说,“可盖得了房的那些,起手也是愿望。先有想给人遮雨那一下,才有后面这些规范。”
苏晏辞没接。这话刻薄,也没说错。
“我画了十年图。画图的人,谁不往里塞愿望——有人塞造型,有人塞奖杯。你塞的是‘都必须按你的来’。”他抬眼,“这一条我回不了。规范里没有‘都按你的来’。”
会议室静下来。周凯的笔停在记录本上。甲方代表端着保温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把意见页翻过来,在他那份图上点了两下。
“第一条,柱子,在规范里头。”
“我回。”
“剩下这条,我三天内给你找依据。找着了,它就不是愿望,是规范,你按规范改。”
“要是找不着呢?”
“我当众撤回。意见函作废,复核报告重写。”
甲方代表把保温杯放下,很实在地问了一句:“这……花钱吗?”
没人理他。
周凯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又划了。划的什么,没人看见。
亓烬野把对照表合上:“行。三天。”
她收东西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亓总。”
“嗯。”
“图是愿望这话,”她顿了顿,“你说对了一半。”
门关上了,周凯凑过来:“哪一半错了?”
没人答。“打包。”亓烬野图筒一拎,“走。”
车上,周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至于亲自跑一趟吗?”
“顺路。”
周凯低头看了眼导航:“事务所到大院,八公里,哪儿顺?”
亓烬野翻着下一份文件,没接。
“哎我说,”周凯把车汇进主路,“二轮你打算咋整?她那关。”
“把这个复核,当甲方准备。”
“啥意思?”
“这个复核,比甲方难搞。”
苏晏辞回到工位,她把文件归档,打开对手-01。
文档翻了新一页,她写:
第四行:回函快,做得细。
第五行:对方观点,图是愿望。处理:待验证。
第六行,笔停了停,写:此人批注用铅笔。
写完她往前翻了一页,数了数。对手-01开档没几天,记了六行。比五年前那个甲方快多了。
当晚,五里河。烬野建筑设计事务所在写字楼九层,窗子朝西南——球场拆了十七年,他把公司开在了原址斜对面。
周凯拎着塑料袋回,往他手边一放:“夜宵。两串大腰子,补补。”
“补什么。”
“跟人吵一天架,肾亏。”
“出去。”
周凯笑嘻嘻地撤出去,把凉包子塞进微波炉,转着圈等,等的时候没忍住:“哎哥,今天那个女评委,到底怎么着你了?”
“没怎么着。”
“没怎么着?”周凯扒着微波炉门,“从会议室出来你就没笑过。你亓一遍出道以来,被人当面拆过台吗?”
“亓一遍”是行业里送的外号,方案过一遍,挑不出毛病。周凯跟了他七年,亲眼看过甲方拿着放大镜找茬,最后站起来握着手说“亓总专业”的全过程。
微波炉“叮”了。
亓烬野没动。周凯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要说也是,人家没说错。你那PPT是给谁看的,footfall,comfort——我头回听一个中国项目答辩,说得跟海归答辩似的。你就不能改改?”
“顺嘴。”
“顺嘴。”周凯点头,“你在沈阳顺了三十年嘴,一上台就顺到英文去了。哥,你这叫什么?”
“这叫职业习惯。”
“这叫装。”周凯咬着包子,“要我说人家怼得好。就那句‘说给谁听的’,我在底下差点鼓掌。”
亓烬野终于抬眼看他。
“周凯。”
“啊?”
“评审纪要再给我拿一份。”
“……为啥?”
“研究她那条的逻辑,找漏洞。”
“我认识你七年。”周凯说,“你说过要‘研究’谁吗?甲方骂你,你笑笑;专家挑你,你改图。天塌下来你都是‘回去补’。今天人家怼了你三句,你要研究人家的逻辑。”
他往沙发上一靠,包子重新举起来,咬了一大口,声音里的幸灾乐祸已经漫出来了:
“你也有今天啊,哥。”
亓烬野翻开纪要复印件,没抬眼。
“包子凉了。”
“凉了我乐意。”周凯咬得更响了,“我得细细品。七年了,哥,你头一回碰上对手,我今晚得多吃俩。”
“冰箱里有。”
“我说的不是包子。”周凯冲他背影喊,“我是说这个事儿!这个事儿它下饭!”
亓烬野进了里屋。桌上纪要复印件摊开,评审意见那页被翻出折角。
苏晏辞的三天是这么排的:头一晚,抗震那本;第二晚,荷载加可靠度;第三晚空着,留收口。规范摞在桌角,摞了半尺高,索引页翻得起了毛。
老周从三楼下来路过,扫了一眼那摞书:“查条文干嘛,谁不认你的意见?”
“有个人要依据。”
“哦。”老周不问第二个字,“三楼有全套的,管借。别划。”
第二晚十一点,荷载那本翻到第一章,可靠度那本翻到总则。有一行字,她看了两遍,笔尖点上去,没动。
白纸黑字,标准第一章里就写着:结构应避免因偶然事件,发生与起因不相称的整体破坏。
不至于一处坏了,塌一片。
她把那页复印了,看着复印机吐纸的时候,有点想笑。
第三天下午,修订函发出。就加一页:那行字印在顶上,底下一句,“意见第9条依据如上,请按规范复核。”
函发出去,这事在她这儿就结了。
亓烬野那边,函是下午四点到的。周凯先看,看完把打印页递过去:“我去,还真找着了。”
看了两遍。
“回函怎么写?”周凯问。
“采纳两条。第九条,”笔在便签上停了一下,落下三个字,“待研究。”
“待研究?”
“研究需要过程。”
当晚十点,事务所就剩一盏灯。方案的图重新调出来,悬挑看台根部那根梁,从八百加到八百五。计算没要求这一条,他自己又跑了一遍悬挑端的包络,跑完,存了两个备份。
窗外,长白岛的灯一片一片灭。图卷好,塞进筒里,明天送大院。
周凯锁门前转回来拿充电器,看见屏幕上开着模型:“第九条不是待研究吗?”
“研究完了。”
“那你函里写的什么?”
“研究需要过程。”
“……那你图都改完了。”
“改的是梁。”
“梁不归第九条管?”
“梁归我自己管。”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一层,又一层。
回函上那三个字还没动:待研究。图上,那根梁已经高了五十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