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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翻图纸的人 周六,驿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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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驿站进场,是个阴天。
铁西那片老小区,楼是八几年的,六层,砖混,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小区中间有块空地,堆着建材,水泥袋子码了一半,沙子摊在地上,盖了块塑料布,边上压着砖头。
苏晏辞到的时候,工地已经动起来了。几个工人在搭围挡,锤子敲得叮当响。周凯站在空地中间,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正跟一个穿蓝工装的人说话。
她走过去。
“苏工。”周凯抬头,“来了。图纸那边对过了?”
“对过了。”她把图纸袋搁在水泥袋子上,“结构这块,有两处得先确认。原来的墙体承重怎么算,得看现场。”
“行。”周凯把单子递给蓝工装,转过头来,“亓总在里面,跟志愿者交代事呢。”
她往里头走。
驿站的主体是小区里一栋闲置的旧楼,两层,原来是居委会的仓库。门开着,里头堆着清理出来的旧桌椅、废纸箱,墙角还有一台落满灰的旧风扇。窗玻璃碎了两块,风从破口往里灌。
亓烬野站在屋子中间,面前围了四五个志愿者。年纪都不大,有两个看着像学生。他手里拎着一把卷尺,正说着什么。
她走到门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听。
“……这面墙不用动,拆的时候注意点,别把边上那块带下来。那边几根管子是暖气管,碰坏了,整栋楼停暖。”他把卷尺往桌上一搁,“今天先把这屋子清出来,该搬的搬,该扔的扔。搬的时候小心点,旧东西,不知道哪块就散架了。”
几个志愿者点头。
“还有,”他说,“地上那些碎玻璃,扫的时候用簸箕,别用手捡。”
一个男生举手:“亓总,那边窗户怎么办。”
“先拿塑料布蒙上,回头换玻璃。”
苏晏辞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交代完了,一转头看见她。
“来了。”
“嗯。”
“图纸带了?”
“带了。”
他走过来,她从图纸袋里抽出结构图,摊在那张旧桌子上。桌子上有一层灰,她伸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印子。
“这两处。”她指着图上标红的地方,“原来的墙体承重,跟图纸上标的对不上。得凿开看看里头什么情况。”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处。
“这儿,原来是道隔墙,后来拆过。估摸着是那时候动的。”
“得凿。”
“凿。”
收起图纸,她往边上让了让。几个志愿者开始搬东西,旧椅子、废纸箱、烂桌子,一趟一趟往外搬。
她也跟着搭了把手,搬了一摞旧报纸,搁到外头的垃圾堆上。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志愿者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没戴手套。
“手套呢。”她问。
那学生抬头,愣了一下:“没带。”
她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副线手套,递过去。
“戴上。”
学生接了,说了声谢。
亓烬野站在旁边,看见了,没说什么。
忙到半上午,屋里清得差不多了。几个志愿者坐在门口歇着,喝水。她站在屋里,量了几处尺寸,记在本子上。
外头有小孩的声音。
苏晏辞抬头往外看。
小区里几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趴在围挡外头往里瞅。有个胖小子扒着围挡的缝,脑袋探进来一半,又缩回去。几个孩子咯咯笑。
亓烬野从屋里出来,走到围挡边。
“看什么呢。”
“看你们干活。”胖小子说,“叔叔,你们这是要盖什么。”
“修房子。”
“修好了能进去玩吗。”
“修好了是驿站,看书的地方。”
“看书?”胖小子撇嘴,“没意思。”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起哄。
亓烬野没赶他们,从兜里摸出几块糖,一人一块分了。孩子们接了糖,更不肯走了,围着看他。
那个胖小子嘴快,仰着头问了一句:“叔叔,那个姐姐是你对象吗。”
屋里屋外,静了半秒。
她正站在屋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在记一处尺寸。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哪个姐姐。”他问。
“就那个。”胖小子往屋里一指,“那个姐姐。”
“……”
“是不是嘛。”
“到底是不是。”
几个孩子跟着起哄,七嘴八舌。
“叔叔你说话呀。”
“是不是对象。”
“是不是。”
低下头,她接着记。
刚才那处尺寸记过一遍,她又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行。
二四零。
写完,看了一眼,这一遍对了。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门口那边,亓烬野被这群孩子问得没接上话。她没抬头,听着。
“叔叔脸红了。”不知道哪个孩子喊了一嗓子。
“没有。”他说。
“有!”
“没有。”
孩子们笑成一团,糖纸扔了一地,撒腿跑开。
他站在那儿,把手里的糖纸扔进垃圾桶。
她这才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过身,看见她在门口。
“量完了?”
“量完了。”
谁都没提刚才那茬。
中午在工地旁边吃的盒饭。社区订的,一人一份,红烧牛腩、炒白菜、米饭。几个志愿者蹲在墙根底下吃,她坐在水泥袋子上。
亓烬野端着盒饭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盒饭搁在中间。
他先打开自己那盒,有香菜,看了一眼,又把她那盒打开。
她那盒上头,也撒了一层香菜。
他没说什么,把自己那盒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把她那盒拿过来,搁在腿上,拿筷子一根一根往外扒。扒出来的香菜搁在盒盖边上,码了一小撮。
扒完了,把盒推回她面前。
“吃吧。”
她看了一眼那撮香菜,又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
“嗯。”
他没多说,拿起自己那盒,夹了一筷子牛腩,就着米饭吃起来。
她端起盒饭,吃了一口。
“上午量完了?”他问。
“量完了几处。剩下的明天再看。”
“嗯。”
两个人吃了几口。
“那孩子,”他说,“瞎问。”
“哪个孩子。”
“问那个的。”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小孩说话没把门的。”
“嗯。”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再往下说。
下午接着干。留学生志愿者来了两个,一个从美国来,一个从巴基斯坦来,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干活倒挺利索。
问题出在图纸上。
那个美国姑娘叫艾米,拿着一份现状图,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上面一处标注问周凯:“这个,什么意思。”
周凯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结构上的,我说不明白,你问亓总。”
艾米拿着图去找亓烬野。
他正蹲在地上量一处墙根,站起来,接过图看了一眼,用英文讲了一句。
艾米眼睛亮了一下,也用英文回他。
两个人就着图纸说了一会儿。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遇到艾米没听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拿手在图上画,或者蹲下去在土里画个简图。艾米蹲在旁边看,边看边点头。
讲完了,艾米站起来,拿着图,用英文说了一句:“Your English is really good.”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翻过几年图纸说明。”他说,“在伦敦。”
艾米点点头,拿着图走了。
她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完了。
注意到亓烬野讲英文的时候,语速比说中文慢一点,句子也短。遇到专业词,会先用英文说一遍,再用中文补一句。艾米点头,他才往下讲。
又低头接着量尺寸。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工地上的人陆续走完。她收拾东西,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袋子。亓烬野站在门口,跟周凯交代第二天的事。
“明天上午凿墙,苏工过来看。”
“行。”
她走出来,跟他们点了个头。
“明天见。”
“明天见。”
走了。
晚上,苏晏辞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
十一点,数据到了。
亓烬野:【十一点,东侧测点位移三个点,温度零下七,无异常。】
她回:“收到。”
发完,把手机搁下。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亓烬野:【今天在驿站,孩子多,闹。】
她看着这条,看了一会儿。
打了两个字:“还行。”删了。
打“是挺闹的”,删了。
最后回:“嗯。”
发完,把手机搁下。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
茶几上摊着白天那个本子。她伸手拿过来,翻开。
翻到记尺寸那页,看到白天写的那处。划掉的一行还在,旁边重写的那行也在。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把本子合上,搁回茶几。
起身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