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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听她的 十一月底的 ...

  •   十一月底的沈阳,天黑得早,风也硬。
      晚上八点,工地上探照灯全开着,把首层承台区照得惨白。三辆混凝土罐车停在基坑边上,泵车的大臂已经伸了出去,像一条钢铁长颈鹿,对着浇筑点。
      老魏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冲旁边的工长王德发喊:“人员都到位没?泵车试了没?”
      “都妥了魏头。”王德发戴着棉安全帽,手里攥着震动棒,“罐车里的料也到了,再不打,这灰就废了。”
      老魏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有零星的雪粒子飘下来。他骂了一句:“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打完这一车,加钱!必须加钱!”
      泵车开始轰隆作响,准备往里泵料。
      “等会儿!”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基坑通道口传过来。
      苏晏辞穿着一件长款厚羽绒服,手里捏着文件夹,快步走过来。防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道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视线。
      她走到泵车跟前,直接拦在了导料管前面。
      “苏工?”老魏一愣,赶紧迎上去,“您怎么大晚上跑来了?这儿正忙着呢,您去板房里暖和暖和,这脏活儿……”
      “不能浇。”苏晏辞没理他的客套,直接打断。
      “什么?”老魏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管混凝土不能浇。”苏晏辞转过身,把文件夹里的报告抽出来,拍在旁边的临时木桌上,“今天入夜之后,气温降到了零下七度。现场没有搭暖棚,罐车也没有做保温措施,混凝土入模温度根本达不到五度。现在浇下去,混凝土一受冻,水泥水化就中止了。表面看着是硬了,里头的强度根本起不来。这承台是承重的,以后出了事,谁负责?”
      “苏工,没那么严重吧?”老魏急了,指着泵车,“料都到了,工人也都在上面吹了半天风了,说停就停,我这违约金谁掏啊?而且甲方那边……”
      “甲方那边谁来,我也是这句话。”苏晏辞的声音不大,但在呼呼的风声和泵车的轰鸣中异常清晰,“入模温度不达标。这管混凝土下去,以后谁签字都没用。”
      “我签!我们施工方自己担着,不用你们结构负责!”老魏急眼了,拍着胸脯。
      苏晏辞没跟他争,只是看着他,眼神极冷:“你签?这承台是终身责任制,将来楼出了事,第一个查的就是你的签字。质监站冬期施工的专项检查天天在转,你真敢签,我就敢把这话原样递到质监站去,你看他们查不查你。”
      老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得直搓手。他当然知道这字签下去意味着什么,冬施违规,真出了事不仅饭碗保不住,那是要担刑责的。
      他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亓烬野。
      “亓总,您倒是说句话啊!”老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这灰要是废了,损失算谁的?您也是牵头方,这进度可是甲方压下来的!”
      整个工地上百双眼睛,都看向了亓烬野。
      有看热闹的,有焦躁的,有等老板发话好干活的。
      亓烬野站在探照灯的阴影边缘,安全帽下的脸看不真切。他没看老魏,视线扫过那张被拍在桌上的检测报告,又看了一眼站在寒风里一步不退的苏晏辞。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骨节泛白。
      如果亓烬野今晚让她退,她以后在这个工地上就彻底没有话语权了;联合体的结构把关,就成了一句笑话。
      如果顺着她,那就意味着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违背甲方孙经理定下的进度,工期延误的责任,得他来背。
      亓烬野沉默了。
      一秒,两秒……大概过了十秒钟。
      他抬起手,把安全帽的系带紧了紧,呼出一口白气,终于开了口。
      “温度多少?”他问。
      “零下七度。”她答。
      他点了一下头。
      “听她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老魏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亓烬野没看老魏,转过身,大步走向还在轰隆作响的泵车,冲着驾驶室里的司机一挥手。
      “停泵!撤臂!”
      司机愣了一下。亓烬野直接走过去,一把按在了急停按钮上。泵车发出一声泄压的闷响,瞬间停了。
      转过头,他冲着上面还在等料的工长王德发和工人们,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一块砸在铁板上的石头。
      “这锅谁爱背谁背,我们不浇。所有人,撤出作业面!撤泵车!”
      整个工地死寂了两秒。只有风刮过钢板的声音。
      “撤啊!没听见啊!”王德发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工人立刻像是解了套,拎着工具就往通道走。谁都怕大冷天半夜干活,现在被强行叫停,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老魏站在原地,看着轰隆隆开走的泵车和罐车,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半截烟屁股扔在雪地里踩灭。
      探照灯暗了几盏。原本热火朝天的浇筑现场,瞬间空了下来。只有几个安全员在做断电和遮盖的善后。
      雪下大了。不再是零星的粒子,而是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雪片,被风卷着,横着打在人的安全帽上。
      苏晏辞站在基坑边上,看着那根已经就位的导料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硬撑着的那股劲儿一卸,才觉得手脚都有点冻僵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
      亓烬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跟她并排站着。
      他没穿厚羽绒服,就是那件深色夹克,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风把两人之间的雪片吹得打了个旋。
      “今天这个,是你拍的板。”苏晏辞看着前面被雪覆盖的基坑,声音有点哑。
      “是你带的图。”亓烬野看着同一个方向,声音散在风里。
      谁也没再说别的。她带的图,他拍的板,事就办成了。
      苏晏辞把文件夹揣进怀里,转过身,顺着通道往停车场走。
      亓烬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一半,抬起手,把那顶安全帽摘下来,拍打了两下上面的雪。拉开车门,上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工地大门。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点车灯看不见了,才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
      第二天早上,风更大了。
      气温直接降到了零下十二度,直接进入了极寒模式。
      苏晏辞刚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工地那边的技术员小马。
      “苏工,跟您说一声,项目今天全面停工了。”小马的声音公事公办,“早上孙经理发了火,但今天这天气,外面零下十几度,市里刚下了通知,要求所有在建项目严查冬施防冻。孙经理骂归骂,这活儿谁也不敢干了。”
      “知道了。”苏晏辞说。
      “另外,”小马顿了顿,“刚才别的标段传过来消息,昨晚有几个没做防冻措施硬浇的工地,今天承台表面全冻酥了,监理正在那儿拍照片呢。孙经理听了这事儿,倒是没再提昨晚停工的事。”
      挂了电话,苏晏辞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下午,项目部的微信群里正式发了通知:因近期气温骤降,最低气温突破冬期施工界限,且后续寒潮预警持续升级,不具备施工条件。经联合体与甲方沟通决定,项目全面停工,待明年开春,气候回暖后再行复工。
      群里照例刷了一排“收到”。没有人问“停到什么时候”。
      苏晏辞走到窗边,往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泵车,看不见人群,连平时高耸的脚手架都在风雪里模糊了轮廓。
      回到座位上,她翻开台账,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项目全面停工。停工原因:寒潮。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起昨晚雪夜里,那句干脆的“听她的”。
      合上台账,搁在桌角。
      工地空了。但这楼没塌,也不用推倒重来。等风停了,雪化了,他们还会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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