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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两笔账 停工后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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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工后第四天,事务所那层落地窗对着浑河,对岸长白岛的灯还没亮透。周凯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往亓烬野桌上一搁。
“索赔那笔,数出来了。”周凯说,“走联合体账?”
亓烬野从图纸上抬眼。
“不走。”
“不走你自个儿认?”周凯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联合体的账,设计院是牵头方,你不走账,回头审计一翻,这一笔对不上。”
“对得上。”亓烬野说,“我这边的账,我平。”
周凯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先笑了一下。
“哥。”周凯说,“上回我替你问了,苏工爱吃啥。你也照做了。怎么到这儿,就不会来事了?”
亓烬野手上停了一下。
“这是两码事。”
“哪两码事。”周凯说,“走个联合体账,正常流程,报设计院,苏工那边签个认。她签了,这钱就是联合体认的,不是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吱一声,打个电话,说这钱我们认了,顺手的事儿。”
亓烬野把图纸翻了一页,铅笔在边上点了一下。
“她会看见的。”
“那能一样吗?”周凯说,“自己瞅见,和你告诉人家,差着十万八千里。”
亓烬野没抬头。
“这钱我认了,跟她说不说,是两码事。”他说,“说了,倒像拿这个换什么。”
“谁让你换什么了。”周凯把单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就走个联合体账,一句话的事。你平时那股劲儿呢?”
亓烬野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搁进抽屉,推上。
“她会看见的。”
周凯盯着那个抽屉看了两秒,把剩下的话咽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哥。”周凯说,“你这不叫省事,叫埋雷。”
门带上了,声音比刚才重。
亓烬野坐在那儿,铅笔停在图纸上,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画。
停工后第一周,院里档案室。
苏晏辞翻开面前那一摞停工洽商台账。
台账是按周装的,蓝皮硬壳,一册一册码在铁架上。她抽的是最新那册,停工那天到今天,页边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逐页翻过去,签证、确认、索赔、延期,一页一页的实数。前面几页是停工当周的签证:泵车撤场、人员窝工、模板租赁延期,每页都有现场监理的签认,字迹潦草,日期连得上。翻到最新一页,格式变了,只剩设计方自己的公章,视线停在一行黑字上:
“因停工导致的工期延期,相关索赔设计方自行吸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往后翻。下一页,空的。再往后,还是设计方自己的签认。
把台账往回翻了两页,她在找联合体另一方的签认联。
翻了半天,没有。
照规矩,延期索赔走联合体账,报送大院,大院签认,两边各留一联。这一册里,大院那一联是空的。不是没填,是压根没起。
意思是,那天停工拦泵车的代价,延期赔的钱,亓烬野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填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档案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暖气片响,窗外风刮着枯枝打玻璃。她拿过一支红笔,在那行“设计方自行吸收”底下画了一道线。笔尖太用力,把纸划破了一点。
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第一反应是:这页得重打一份。
苏晏辞把笔帽盖上,搁回笔筒。手在台账封面上按了一下,才拿开。
把新版图纸搁在一边,她没急着归档。那截被削掉的悬挑,早就知道了,版本对比一过眼就看得出来。为了保结构,亓烬野私下动了刀,削掉自己方案的悬挑,加了道梁找补。图的事她认,那笔账她不翻,但这笔不一样。
她心里沉了一下,不是气,是那种账上忽然多出一笔没入科目支出的感觉,闷得慌。
合上台账,她回了工位。
工位上东西不多,图纸卷筒靠墙立着,力学卡片压在笔筒底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坐下,没开电脑,先把桌上摊着的两份图纸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开电脑,等开机的时候,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点开桌面上那个文件夹,对手-01。里面是公示、论文、注册信息、几张截图,按她一贯的规矩分门别类。旁边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打了一行:账未走明。
文档里敲了一行字:
停工延期,设计方自行吸收,未报送我方。连带协议,未执行。
“未执行”三个字,她敲得很重。保存,拖进文件夹。
她有点火。
火什么,苏晏辞没往深里想。连带协议那天她说过一句话,“你在图纸上做取舍之前,先想到你名下有我一半”。他签了。削悬挑的时候,他没想。或者说,想了,没想告诉她。这是第一笔。索赔自吞的时候,还是没想。这是第二笔。两笔账,同一处漏。
把文档关了,又停了一下,重新点开,看了一眼那行字,才关掉。
她不想现在就去问。问什么,还没想好。问亓烬野为什么不报,还是问他凭什么替她做主,这两句话不一样,问哪句,得到的答案也不一样。她不想在没想好的时候开口。
拿过手机,给亓烬野发了条消息。
苏晏辞:【有点事找你,晚上八点,我到你所楼下。】
他回得很快:【行。】
一个字。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拿起来。
桌面上那叠力学卡片还压在笔筒底下,边角磨得起毛。抽出来,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简支梁均布荷载,弯矩图。扫一眼,翻过去。第二张,悬臂梁端部集中力,挠度公式。再翻。第三张,连续梁支座反力,手指顺着公式往下走了一遍。
翻到第七张,手停了。这张是手抄的,字迹比别的几张重,纸背都透出印子。上面没公式,就一行结论:冗余不足时,宁增不省。
她把卡片翻回去,从头再翻。
翻到第二遍的第三张,合上卡片,捋齐,塞回笔筒底下。桌面又恢复原样,图纸靠墙,卡片归位,连笔筒摆的角度都没变。
起身去倒水。走到饮水机那儿,又折回来,把那张划破的台账页抽出来,搁在打印机上,按了复印。复印好的那页夹回台账里,划破的留在自己抽屉。抽屉拉开,里面压着那本一级注册证,她没看,把纸放进去,推上。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档案室的暖气片还在响。
苏晏辞把复印件夹回台账,合上那册蓝皮硬壳,搁回铁架。抽屉推上,笔筒归位,桌上只剩那摞图纸还靠墙立着。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从抽屉最里侧摸出车钥匙,攥在手心,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