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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流 横幅是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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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幅是周三早上挂起来的,红底黄字:“大干一百天,决胜四季度”。
横幅比工期先到。工地的老规律:字先上墙,日子后定。
上午的例会开得短,但火药味重。甲方孙经理亲自坐镇,拿着激光笔在进度表上戳得啪啪响,开口三句:“钱到位了。车到位了。日子往前赶。”
散会不到俩钟头,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老魏就指使人把新的周计划贴在了板房外墙上:承台浇筑,周日。
原计划写的是下周三。整整提前了三天。
苏晏辞下午巡检完,走到板房外,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崭新的计划表。她站在风里看了一会儿,翻开自己的随身台账:原材料的复检报告刚送检,结构受力验算书还在跑,最要命的是——既有结构的检测报告还没出全。
浇筑令那一栏,明晃晃地空着。未签。
日子先上了墙,意见还没出门。
苏晏辞合上台账,掏出手机打给现场的技术员小马:“周计划谁让改的?”
小马在电话那头声音发虚,明显在躲人:“孙……孙经理定的。早会上拍板的。”
“为什么提前?”
“说是资金回笼有要求,要抢工期。苏工,这事儿不怪我啊,我就是个排计划的……”小马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孙经理原话是,‘我已经跟亓总打过招呼了,数说得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苏晏辞盯着那行“周日”看了一会儿。
前天晚上,板房。
孙经理是晚上八点多摸黑来的,没带下属,进门就把安全帽往长桌上一砸,震得茶杯盖子直响。板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小亓,就咱俩。”孙经理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亓烬野坐在办公桌后头,视线没离开桌上的结构图:“您说。”
“浇筑能不能提前到周日?混凝土罐车订出去了,泵车队也排好了,宣传都发了。”孙经理夹着烟,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急促,“万事俱备,现在就差你一句话。”
“差的不是我一句话。”亓烬野抬起头,声音很平。
“苏工那边,我去搞定。”孙经理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你不用出面。你们联合体,你是牵头人,你发个话,让她内部协调一下,把结构确认给签了。你就告诉我,点个头,这日子能不能改。”
亓烬野放下手里的铅笔,把桌上那份施工进度计划拉过来,看了两眼。
“理由给我。”
“啥理由?工期就是理由!早浇筑完,早验收,资金早点回笼,这逻辑还要我教你?”
“工期不是数。”亓烬野看着他,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提前三天浇筑,我问你,模板验收谁签?预埋件复测谁做?材料复检报告到没到?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既有结构的检测数据还没完全出齐,苏工那边的结构确认根本没法往下走。”
孙经理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你这人怎么死脑筋呢?你不让她签,她还能不签?”
亓烬野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地上。
“图是她出,章是她盖。压出事来,谁去顶?你顶还是我顶?”
孙经理被噎住了。
“她结构章盖下去,是她终身负责。你拿工期压她,等于把她往火坑里推。你要抢工期,行。你拿白纸黑字把这几项兜底责任签了,把风险接过去。你敢签,我就敢让她出结构确认。”
门外的走廊里,老魏刚巡完夜场准备回去,路过板房,刚好把这几句听了个真切。
屋里,孙经理脸色铁青,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掐灭。
“行。小亓,你真行。”门被重重带上。
那晚,板房的灯亮到后半夜。提前三天的工况,亓烬野拿着红笔,一条一条在纸上过:这几天气温变化、混凝土养护条件、模板龄期、预埋件的受力路径。
过完,他在一张白纸上列了一页的前置条件,一共七项。第六项写着:苏工结构受力确认签字。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包里。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周三下午,苏晏辞的电话直接追到了他的事务所。
“计划改了,我看见了。”苏晏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冷,“混凝土提前了三天,改到了这周日。我的结构确认还没出,浇筑令签了?”
“没签。浇筑令在我抽屉里压着。”亓烬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浑河。
“日期呢?”
“日期是孙经理直接定的。条件齐,周日成立;缺一项,退回下周三。”
“缺哪项?”苏晏辞问。
“你的结构确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日浇筑。”亓烬野忽然开口,把话题直接挑明了。
“检测报告没出。”苏晏辞立刻接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同意?”苏晏辞的声音微微上扬,听着有些不解。
“甲方直接排的。”亓烬野说得干脆,没有推诿,也没有辩解,“我没点头。但他已经把日子定死了。”
“我明天上午把结构确认签给你。”她说。
“好。”
“意见到之前,泵车别进场。”
“到不了就不进。”他顿了顿,语气极其笃定,“确认到了,我签。到不了——退回下周三,一天不挪。”
“行。”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傍晚,苏晏辞路过板房。
“周日”还挂在墙上,老魏拿黑笔划了一道,旁边歪歪扭扭补了三个字:待通知。
老魏刚从南边出渣通道溜达回来,一脚泥。他蹲在板房台阶上,点了根烟,看见苏晏辞走过来,吐了口烟圈。
“苏工,你也是碰上好运气了。”老魏吧嗒了一口烟,“昨天晚上孙经理亲自来拍桌子,非要把浇筑提前到周日。结果亓总愣是没给面子,直接把人顶回去了。”
苏晏辞脚步停住了。
“孙经理让他压一压你,内部协调一下。”老魏弹了弹烟灰,“亓总原话怎么说的,我在门外就听了一嗓子——他说‘图是她出,章是她盖,压出事来谁去顶’。硬是把孙经理气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老魏叹了口气:“其实这活儿,早浇一天晚浇一天,我们底下人无所谓。但像亓总这种,敢把甲方往外顶的牵头方,少见。”
苏晏辞站在风里,听老魏把话说完。
“我知道了。”她应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
老魏也没再多嘴,掐了烟头,拍拍屁股上的灰,去盯出渣了。
回到工位,苏晏辞把台账翻开。备注栏添了一行:承台浇筑计划提前三天,前置条件七项,结构确认意见周四回,日期顺延待通知。
合上台账,红色的笔尖在“待通知”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个点。
把图纸铺开,她按下计算器的开机键,开始重新核算浇筑工况下的结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