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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断口 滨江旧厂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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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旧厂房的拆除现场,永远弥漫着灰。
老厂房留存下来的部分正在做内部抽条,巨大的破碎锤砸在没用的旧隔断墙上,整栋楼都在发颤,头顶簌簌地往下掉灰。周凯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缘,扯着嗓子喊,指挥着高空作业车把工人往下送。
苏晏辞拿着图纸从板房出来,正准备去首层复核新打的锚固点。
还没走到脚手架下面,就听见前面“轰”的一声闷响。
“梁断了!退后退后!”工长王德发的破锣嗓子在灰尘里炸开。
苏晏辞脚步一顿,立刻拉高了脖子上的防尘口罩,快步走过去。
废墟堆旁边,尘土扬得让人睁不开眼。老魏正骂骂咧咧地挥手散灰:“怎么弄的!不是让你们先切两端再落梁吗!”
“切了啊魏头。”上面的工人探出头,一脸委屈,“刚切完这头,它自己就折了,这老骨头太脆了。”
苏晏辞走近,尘土散去了些。
一根截断的旧混凝土主梁横在碎砖块上。那是老厂房北侧的一根次梁,图纸上标明“拆除”的构件。
蹲下身,她目光扫过断裂的位置。
断口齐刷刷的,离底端大概一米的位置折了。截面全碎成了渣,但其中一面,断口光滑发亮,像被切开的劣质大理石,泛着一点灰白的冷光。
苏晏辞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干了这几年结构,见过各种断法。这种断口,没有一点钢筋被拉扯出来的弯曲变形,没有一点混凝土被压溃的碎末渣,直接齐根断裂,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典型的脆性断裂。这说明当年浇筑这梁的时候,要么混凝土标号不足,要么配筋有大问题——又或者,是经历了这几十年的超负荷老化,内部早就酥了,就差最后一根稻草。
她伸手想摸一下那个断口的边缘。
“别碰。”
一个声音突然在头顶后方响起。
苏晏辞手指停在半空,抬起头。
亓烬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今天穿了件灰黑色的旧工装,没打领带,连安全帽的系带都没扣紧,垂在下巴底下来回晃。手里没拿图纸,也没拿手机。
他没看苏晏辞,视线直直地落在那根断梁的截面上。
“怎么了?”苏晏辞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
亓烬野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半截碎砖,在断口旁边蹲了下来。
伸手,在断口边上虚虚比了一下。没碰。
从头到尾,没说话。
周凯从旁边跑过来,看了眼地上的梁,又看了眼自己的老板:“哥,拆下来的废料,一会儿我让车直接拉走。没伤人。”
“先放着。”亓烬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破厂房里很清楚。
“啊?”老魏愣了一下,“亓总,这玩意儿搁这儿碍事,后头还有一车车废渣要出呢。”
“叫车先拉别的。这根,不动。”亓烬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那个光滑的截面,像是在看什么入神的东西。
老魏还要再说什么,周凯赶紧拉了他一把,使了个眼色:“行行行,先搁这儿。老王,你们从南边出渣!”
老魏嘟囔着走了。周围干活的工人也散开,继续去推别的碎块。
工地上依然很吵,切割机的声音滋滋作响,但在这个乱糟糟的角落里,忽然有一小块奇异的安静。
苏晏辞站在旁边,没有走。
她看着亓烬野。
这人半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圆场,没有立刻交代周凯去写事故报告,也没有给老魏定规矩。就这么盯着那个断面。灰白的镜面映着他深色的眼睛,周围是有些脱落的、满是铁锈的旧箍筋。
苏晏辞注意到,他一直没说话。
平时这个人话也不算多,但在公事上,他总是第一秒就能给出反应。怎么解决,怎么协调,交给谁,清清楚楚。但在这一秒,他像被那个断面吸进去了,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忘了。
“亓总。”她喊了一声,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试探。
亓烬野的肩膀微微一动。他像从某种深水里浮了上来,抬起头。
“怎么?”他问。
“这梁,”苏晏辞指了指地上,“是不是配筋率不够?看这截面,没有断裂前的屈服迹象。”
亓烬野顺着她的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个断口。
“不是配筋率。”他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戴手套,指关节上沾了一点黑色的机油和水泥粉尘。
“是它以为自己能撑住。”看着那个断口,他声音很平,“撑到最后一刻,没给人打招呼,直接就断了。”
苏晏辞微微皱眉:“脆性断裂本来就是没有预兆的。”
“嗯。”应了一声。
亓烬野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转回头,看着不远处的苏晏辞。
“这梁保存下来,别当建筑垃圾处理。”他说,“让实验室来个人,取个芯样。看看当年这厂子用的什么料。对接下来加固其他旧梁有用。”
“好。”苏晏辞点头,把这事记在了手里的图纸上。
她低着头写字,没注意到亓烬野说完话后,视线并没有立刻移开。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视线快速滑过她沾了点灰的安全帽和外套,又看了一眼断梁坠落的位置,最后收回来。
“周凯。”他忽然开口。
“哎,哥。”周凯从旁边跑过来。
“让老魏把拆除区的警戒线往外扩两米。重新拉。”
“啊?”周凯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条线,“哥,这线是按规范划的,再往外扩,外面的通道都得封了,进出料的车全得绕行。”
“绕就绕。”亓烬野的声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老楼脆,不认人。谁再像刚才那么操作图省事,就让他直接走人。”
老魏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连连点头,赶紧去喊人重新拉线。
亓烬野转过身,准备回板房。
刚走了两步,风从拆了一半的厂房豁口灌进来,卷起一阵灰。
脚步停了。
回过头,他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苏晏辞。
“苏工。”
苏晏辞抬起头。
“剩下的尺寸,去板房里对。”他指了指板房的方向。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把图纸收了起来,正准备走。
亓烬野站在风里,像是想起了什么,视线偏向一边,看着手脚架,嘴里补了一句。
“天冷风大,这楼四面漏风。”
苏晏辞拿着笔,愣了一下。
“……别耽误进度。”
说完,转身大步走向了板房。
周凯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又看了一眼那条正在重拉的警戒线,似乎琢磨出点什么,赶紧低头假装看单子,嘴角憋不住地往上扬。
苏晏辞拿着图纸往板房走,看着那条被工人们往外扩了一圈的警戒线。
在心里给“对手-01”的档案里添了一笔:做事严苛,某些时候极度谨慎,偶尔会补一些没必要的话。
走进板房,她把图纸摊在桌上。外面的风还在刮,那根断了的老梁孤零零地躺在空地上。
这楼老了,到处都是没有预警的断口。
而她,最讨厌没有预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