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改制这只手 名单是周一 ...
-
名单是周一落定的。A岗公示期结束,结果没变。
公告栏前照旧站了一圈人,看完就散,散得比贴上来那天快。有人看完给家里打电话:“定了,B岗。”电话那头说什么听不清,打电话的人嗯了三声。
老周在B岗栏。B岗就是内退,他的工龄差五个月够上一个档,档里档外,差出一截待遇。算法有毛病,人事处自己都认;“文件规定”四个字,扛着。
老周本人看了一眼,没停步,端着茶缸过去了。审图记录照翻,茶照泡。
下午有人过去安慰。说周工您这技术,退了可惜了。老周摆摆手,嘬了口茶:“名单是名单,日子是日子。我这岁数,不到点儿谁给你办手续?且得熬着呢。不过也行,图不用画了,每天来点个卯,喝喝茶。手头那点旧图,收拾收拾交了就行。”
说完他把小刘叫到桌前,一册一册过:哪个项目的图在哪个柜,哪家甲方认哪句话,哪本规范翻到哪页有折角——折角不是损坏,是他做过的记号。
小刘是老周新带出来的徒弟,进院才第三年,刚定下A岗,他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划记了半个本子,末了问:“师傅,本上都有,您说这个干啥?”
“本上是死的。”老周把柜子钥匙递过去,三把,一把一把交的,“我这是让你心里有数。趁着我现在人还在院里晃荡,有拿不准的,照旧拿来我瞅一眼。等哪天我真不来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老周把茶缸盖拧上,“我要接孙子去了。”
小刘笑完,鼻子有点酸,低头假装记东西,笔尖把纸洇透了一点。
苏晏辞在自己工位上,对着一张图,听见了老周那句“本上是死的”,手里的红笔在图纸上的一个受力点画了个圈,笔尖用力,把纸划破了一道细口子。
过了一会儿,内线电话响了,让她去一趟副院长办公室。
推开门,副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喝茶。
“小苏,名单看了吧。”副院长把茶杯放下。
“看了。”
“这次改制,上面不仅要看业务,还要看配合度。你现在缺的不是图,是变通。”副院长叹了口气,“上个月城南那个档案馆的项目,甲方要求改承重方案,你死活不签,连着发了三封函,把人家私下改设计的事直接捅到了建委。现在人家甲方老总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们院的苏工,油盐不进。”
“那个项目,他们要把连廊的柱子全抽了换悬挑,荷载完全不成立。我不退函,难道等塌了再算我的?”苏晏辞声音不大,但没退。
“我没说你退函不对!”副院长敲了敲桌子,“我是说你能不能婉转点?打个电话沟通一下,非要发正式函?你看看老周,名单都上了,人家每天不照样端着茶缸子来点卯?该交的交,该让的让,一句话不多说。你这脾气,太轴了,容易没位置。”
苏晏辞站在办公桌前,视线落在副院长桌角那摞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头文件上。
“老周认命。”她说,“我不认。”
副院长听这话,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回去想想吧。”
回到办公桌前,苏晏辞拉开左边的第二个抽屉,想拿块橡皮把刚才划破的图纸边角擦一下。
抽屉里堆满了旧图纸、台账、还有没拆封的档案盒。
手在底下摸了一下,碰到了一个硬壳的红皮本。
她把上面的杂物拨开。那是一本一级注册结构工程师的证书。
25岁拿的,一次过。那会儿她还在读在职硕士,白天在图板上趴一天,晚上回去啃书到半夜。考完的那天,她走出考场,站在马路边上给自己买了个烤地瓜,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车流。
副总工那时候开玩笑,说小苏你图什么,女孩子家,拿个二级够了。
她没说话。
现在,她把那本证书拿在手里,抹了一下封面上落的一点灰。
林晓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把证书重新放回去,用旧图纸压好,推上抽屉,“找东西。”
“别想了。”林晓把水杯搁在她桌角,“名单定了,老周都退了。城南那事儿,你做得对。改制改不到咱们头上,就算裁,我也跟你一块儿走。”
苏晏辞把抽屉推到底,锁舌落槽,咔哒一声。
伸手拿过桌上那张图,翻了个面,拿手掌顺着折痕压了压,端起林晓刚放下的水杯,喝了一口。
“谢了。”她说。
林晓靠在桌沿上,两手一抱胸,“少来这套,真要谢我,城南那几张退图函,你赶紧发,我等着看那帮人吃瘪呢。”
苏晏辞笑了。
晚上下了班,苏晏辞开车回了大东。
楼道里有炖肉的味道。老房子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在切菜。她从包里摸出钥匙,自己拧开了门。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赵慧兰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个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汤勺。
“来了。洗手去,别搁门口戳着。”
桌上两副碗筷。锅里煨着玉米排骨汤,热气顺着木锅盖往外冒。
“最近院里忙什么呢。”她妈一边盛汤一边问。
“名单定了。老周上了B岗。”苏晏辞接过汤碗,“今天还找我谈话,说我太轴,把城南的甲方得罪了。”
“老周?那个脾气挺倔的老头?”她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王阿姨前两天还跟我提,说你们院在闹什么缩编。他这就退了?”
“不是立马走,还得熬一阵子手续。他心态挺好,每天端着个茶缸子照常来点卯,该交接交接。”
“那是认命了。”她妈哼了一声,“不过你们院长找你谈话,是因为城南那个档案馆?”
“他们要把连廊的柱子抽了。”
“抽了?嫌楼塌得慢啊?”她妈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点日常的尖酸,“这帮人就是惯的。当年你妈在单位,遇着这种不懂装懂的,我直接拿账本摔他脸上。”
苏晏辞扯了一下嘴角:“我没摔账本,我发了退图函。”
“发得好。”她妈喝了口汤,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不过,你们院长说你太轴,也不全是瞎话。”
苏晏辞低头扒饭,没应话。
“你们院长说你得罪了城南的甲方,还能因为什么?无非就是人家想在图纸上糊弄糊弄,闭一只眼过去,你非得睁着两只眼,把人家的饭碗给砸了呗。”她妈看着她,“别人觉得这就叫‘懂变通’,你为什么不干?”
苏晏辞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承重构件抽了,真会塌。”
“就因为这个?”她妈抬眼看她。
苏晏辞没接话。
“你爸当年,在外面装得多好啊。”她妈冷笑了一声,“对老的孝顺,对小的疼爱,下班准时回家,连根烟都不在外面抽。那年头,街坊邻居谁提起老苏,不竖个大拇指?都说我命好,找了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模范丈夫。外人看咱家这日子,那叫一个挑不出毛病。”
赵慧兰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冷,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直到你十二岁那年,看破了他。从那以后,你连他夹的菜都不吃,看他就跟看耍猴的一样。”
餐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苏晏辞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那两年,我为什么天天熬着,算计怎么离?我算的可不是家里那点存款怎么分。”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她看了苏晏辞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算的是,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你以后得活成个什么样。”
苏晏辞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
“你不干是因为你知道那图底下是什么。就跟当年那个家一样,表面看着好好的,底下全是烂的。”她妈指了指她的胸口,“你干工程,图得按规矩签。别人劝你变通,让你把那层皮刷得漂漂亮亮的——你是不是跟当年看着你爸那张假脸一样?”她妈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看着那种假东西,心里是什么感觉?”
苏晏辞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咬字很重:“恶心。”
“恶心就对了。”她妈点了点头,“别因为一个烂人,把全天下的活儿都当成假的。但也别因为一个烂人,就把你自己该守的规矩给扔了。他们要你懂变通,你偏要守死理,这不叫轴,这叫清醒。因为你知道,那层完美的皮底下,最后烂的账得谁来背。你看老周,退了,那是他的活法。你不想退,你就得立住。”
苏晏辞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行了。”她妈突然伸手,用筷子头敲了一下她的碗边,“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破产了呢。”
苏晏辞愣了一下,抬起头:“哪有。”
“赶紧吃。”她妈站起来收碗,“吃完了把那一罐腌菜拿走。别搁这儿碍我眼。”
苏晏辞拎着保温桶和腌菜下了楼。
夜风有点凉,把老旧小区里的树吹得沙沙响。她把保温桶放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看了一眼那个备注为“亓烬野,事务所,滨江项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关于一个节点确认的“收到”。
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她攥了一下。
今天副院长说的“太硬”,老周交钥匙时说的“到点儿了”,还有她妈说的“你得立住”,在脑子里撞在了一起。
城南档案馆那几张违规的变更图,她还是不能签。如果这破班上不下去,大不了走人。她就不信,一个手里攥着一级注册章、算得清每一笔真实数据的人,还能被一叠违规图给饿死。
发动了车子,挂挡,松开手刹。
车驶入主路,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迅速滑过。打开车载音响,没放歌,只是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明天,该退的图,一张也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