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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连夜 夜里十点, ...

  •   夜里十点,事务所整层只剩两盏灯。一盏在周凯桌上,一盏在亓烬野桌上。
      周凯的屏幕上开着总图,改甲方要的那版框架。亓烬野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打印的方案图,翻到那页,那道探出去的悬挑被他拿铅笔圈了一下。结论不长:观景走廊挑出段,按保守取值算,跟老柱的连接节点,富余不够。等补勘数出来再算,兴许能过。他先把整本翻完,才回到这一页。放大,鼠标滚轮一格一格地推,屏幕上只剩线条。
      加班有个规律,方案是谁的,夜就是谁的。
      “等数?”周凯问。
      “不等。”
      “不等咋整?数又没到。”
      “这里削掉,加道梁找补。”亓烬野把它删了。删除的时间比看的时间短得多。
      周凯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真删?孙经理之前还夸呢,招商就指着这个做文章。”
      “删。”他把打印图递过去,“图比嘴诚实。”
      “商务上怎么跟甲方交代?”亓烬野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函里说明理由。”
      “写啥?”
      “就写结构优化。”他把光标点在图纸上“不写别的。”
      “你倒是舍得。”周凯盯着他,“这可是你中标的那一下,甲方要知道是你主动削的自己的方案——”
      “写的是优化。”亓烬野打断,“优化,没规定不能优化自己。”
      周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
      “删。”屏幕上的光标没动,忽然开口,“节点图册重排。”
      “嗯?”
      “新的传我,今晚发院里。”
      周凯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转身回去,开自己电脑:“行,我建模,我连夜排进去。”
      键盘声响了一阵,过了几分钟,键盘声停了。
      周凯起身,往茶水间走。从橱柜里翻出三包泡面,从自己包里掏出三个蛋。
      亓烬野在里间听见磕鸡蛋的声音。
      “你煮面还卧蛋?”
      “部队养的毛病。”周凯磕第二个,“熬夜的面必须卧蛋。不卧,熬的是假夜。”
      “你部队还管这个?”
      “部队管啥都管。”他把鸡蛋壳扔垃圾桶,“管一切。”
      煮完了,他分面,端着出来,一碗搁自己桌上,一碗搁到亓烬野桌角。
      “吃。”
      亓烬野看了一眼那碗面,蛋卧得挺正,蛋黄没破。
      “我不吃这个。”
      “你没得挑。”周凯已经揭了盖,热气腾腾,“补头发那回给你搁桌上,连动都不动,这回我不搁了,我就看着你,看你吃不吃。”
      亓烬野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上次那袋子——黑芝麻丸还在,没拆。核桃都让周凯吃完了。
      “黑芝麻丸还搁着呢。”
      “那是我给你留的。”周凯坐下,哧溜吃了一口面,“那袋核桃我吃了,那玩意你不吃我替你吃,芝麻丸,你哪天想起来吃一口。”
      “不用留。”
      “怎么不用留。”周凯拿筷子指了指他脑门,“哥,你照照镜子。这几天熬的,发际线往后跑了半公分。你这才三十三,还没对象呢,先秃了,谁跟你。”
      “滚。”
      “我认真的。”周凯嚼着面,含糊不清,“你那芝麻丸,一天一颗,别嫌麻烦。等哪天带苏工去吃饭,你起码头发得立得住。”
      亓烬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苏工了。”
      “没人说。”周凯低头吃面,“我自己猜的。”
      “你猜错了。”
      “那芝麻丸你吃不吃?”
      “……吃。”
      “吃就对了。”周凯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泡面给你卧了个蛋,芝麻丸我给你留着,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亓烬野没接话。他把那碗面端过来,吃了。
      “对喽。”
      周凯喝了两口汤,又抬头。
      “哥。”
      “嗯。”
      “你今晚这面,吃得值吧?”
      “值?”
      “以前我求你加班,你恨不得把我踹出去。”周凯夹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口,
      “今天可倒好,人家苏工还没查过来呢,你倒是先熬上了,可没见你这么主动过。”
      亓烬野嚼着面,没接。
      “苏工这版图。”周凯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桌面上的图纸。“我排得值。”
      “吃你的。”
      “哎。”周凯低头吃面,嘴角咧着,“吃我的。”
      办公室安静下来。
      键盘声、吃面声、鼠标点击声,混在一起。
      窗外黑着。长白岛的灯一片一片亮着。
      悬挑那页已经空了,总图上那个探出河面的家伙没了,换成几榀老老实实落在柱网上的框架。周凯凑过去看了一眼,看他敲字的手没停,就回去了。干活儿不响。鼠标声,键盘声,偶尔一句:“节点三的焊缝标一下。”“标了。”
      旧图另存一版,命名栏敲了个日期。新的顶上去,加梁,找补,验算,一遍过。
      周凯伸个懒腰,原地蹦了十几下:“新兵连练的。坐俩钟头,血就懒得走了,得撵一撵。”
      “你新兵连还管蹦?”
      “新兵连管活着。”周凯蹦完回来坐下,“活着管一切。”
      凌晨两点半,楼下保安巡楼,隔着门禁照了个面:“亓总,还没走?”
      “没。”
      “锅炉房烧着水,要打就来。”大爷提着钥匙串走了,钥匙串一路响到楼梯口。
      两点半,眼涩。亓烬野把图存了,起身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有他的影子,影子后头是黑的河。对岸,长白岛一个灯都没有了。
      就剩他这盏。
      眼药水在抽屉第二层。滴了,闭眼数十下,接着改。
      凌晨四点,打印机吐最后一页,比白天谦虚,一声一声,像怕吵着谁。周凯已经在沙发上睡了,毯子盖着,毯子叠成豆腐块收在沙发扶手上,看那样儿,盖完还得叠回去。
      亓烬野把两版图按顺序理好,计算书插进去。图签“修改人”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一栏,笔尖顿了顿,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他把笔搁下,把两版图在纸上磕了磕,对齐。
      然后打开电脑,把电子版发出去,抄送项目组,手指停了一下,又添加上大院总工。
      发送,时间显示:四点零九。
      同一个夜里,城另一头,她家台灯开着。
      苏晏辞不习惯带着别人的结论进会议室。上次她放话要补勘,与其等着,她先把他那道悬挑算了,算完才知道他站不站得住。
      十二米的悬挑,力从端头一路往回找,找到柱根。她算了两遍,数字咬合。结论写在纸上:成立。
      苏晏辞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余量薄。
      对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成立,是规范的成立,能盖;薄,按她的标准,同样的地方,她绝对不会这么做。这不算矛盾。她手上从来有两条线:一条是能不能改,一条是她肯不肯签。
      她合上图纸,桌角那叠力学卡片还搁着,落了一层薄灰,抽出来,翻了两张。
      第二张是受弯构件正截面承载力,公式她闭着眼都能写,倒背如流,看了一会儿,看不进去。
      又换了一张,还是没看进去。
      把卡片收起来,放回桌角。
      以前她只用管后面那条,改不改,怎么改,她说了算,现在不一样,成为联合体了,前面那条,也得她定。
      但亓烬野会不会按她的来,不知道。
      计算纸压在台灯底下,她合上电脑。
      一早,苏晏辞到工位,放下包,先开电脑。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一条,发送时间:四点零九,点开看,是新图,图签上版本号跳了一格。
      左右两屏摆开,左边旧版,右边新版,直接翻到河景那页。
      右边没有,探出去的那道没了,换成落在柱网里的常规做法,节点收得很干净,说明栏一行:结构优化。
      苏晏辞盯着左边图上那道悬挑看了三秒。
      然后她抽出昨晚那页计算纸,翻到背面,写下新节点的编号。
      从今天起,就算的是这一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连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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