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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卡图 深化协调会 ...

  •   深化协调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亓烬野的事务所。
      函上附了议程,苏晏辞回函只写一行:按清单,提供材料。
      1、夹层结构布置图;2、夹层使用荷载条件;3、夹层连接节点详图;4、基础补勘委托回执;5、修改对照表。
      二号线坐到五里河站,B口出来就是。九层整层是事务所的,电梯直达。
      前台小姑娘踩着凳子往玻璃门上贴防撞条,看见她,凳子没下,伸手指了指里头:“会议室!老潘等您半天了!”
      会议室长桌,西边一整面落地窗。下午的光铺进来,正好照在图纸上,字面反光。苏晏辞把椅子往阴影里挪了半寸,坐下。
      白板没擦干净,右上角剩半个“荷”字,上礼拜哪个会留下的。
      她看了一眼,没管。
      老潘端着茶进来,挨个放。
      放到她跟前。
      “您请。”
      “不用,我带了。”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
      “苏工自带。”老潘压着声跟记录的小关说,“我有个本,记各家来开会的茶口。指挥部的刘主任,浓茶双份;院里郑院长,花茶,怕苦。就苏工这页,空的。”
      “空着不添一行?”
      “留着。”他把本子揣回去,“万一哪天就喝了呢。”
      两点整,亓烬野进来,周凯跟着,最后是甲方公司的小马,进门先作揖:“对不住,孙经理临时交我带句话。”
      传达精神有个规律:原话,永远比传达出来的短。
      议程第一项,夹层连接深化条件。两版图纸摊开,正本对复印件——她那版结构图,他那版建筑条件图。
      “这版连接验算,”她翻到取值那页,“荷载还搭在三年前那份勘察上。厂房加夹层,荷载路径变了。旧数撑不住新账。”
      “补勘的事,在下版里。”亓烬野说。
      “下版是哪天?”
      “数齐就出。”
      “数呢?”
      “在路上。”
      “路上哪一段?”
      长桌另一头有人低头憋笑,憋出了声。小马咳嗽一下,把话接过去:“这个我带句话。孙经理说了,效果图反响特别好,尤其那个出挑的观景走廊,宣传好卖。施工图最好一比一还原,别动。”
      周凯头也没抬:“效果图不淋雨。”
      “周工,话不能这么说,孙经理的意思是——”
      “意思是这走道得立住。”亓烬野开了口。
      他起身走到图纸跟前,手指点在走道挑出去那一截,点住了,没敲。
      “这个连接,说白了就一句话。Interesting, but is it buildable?”
      那句话出来得快,尾音朝上挑。会议室静了半拍。
      苏晏辞抬起头:“说人话。”
      三个字出去,这回没像往常那样把英文拦回去。整句就是整句,泼出去的整句,缩不回来。
      亓烬野把那句话翻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有意思。但是,它盖得出来吗?”
      “我导师教的。”
      小马没全听懂,但听懂了该闭嘴,掏出手机记了一笔,记的什么没人知道。
      会接着开,后面的议程过得快。散会前,苏晏辞在纪要空白处写了一行:
      夹层连接计算书(我方),挂起。原因:建筑条件未齐。
      写完推给老潘,起身。
      收拾东西时,周凯凑过来半步,声不大:“苏工,‘在路上’这句,您给翻译翻译,是走在哪条路上?”
      “补勘的路上。”她把复印件装进包,“堵着。”
      有点烦。烦的不是挂起,挂起是流程。烦的是“在路上”,这三个字在她的复核体系里,等于没有日期。
      她回工位,把图纸摊开,又看了一遍那两处,老周从旁边过,看见她盯着图。
      “卡着呢?”
      “条件不齐。”
      “那先挂着。”
      “挂了。”
      老周站住了,看了一眼那两处节点,他伸手,把她桌子上那叠散开的图纸拢了拢,拿镇纸压上。
      “挂起是对的。”
      说完走了。
      散会之后,亓烬野直接去了甲方。
      孙经理刚开完会,端着茶杯进办公室,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愣了一下。
      “亓总?有事?”
      “五分钟。”
      孙经理让他进来,把门带上。
      亓烬野坐下,没绕弯子:“夹层那两处节点,得补勘。”
      “补勘?上次不是勘过了?现在跟我说补勘,工期谁给我?”孙经理把茶杯搁下。
      “上次是三年前,那时候没夹层。现在加了夹层,荷载路径变了,旧数据用不了。”
      孙经理皱了皱眉:“那得多久?”
      “十天。”
      “十天?”孙经理敲了敲桌子,“进度表上没这一项。亓总,效果图反响那么好,上面催着出施工图,你现在跟我说补勘?”
      “孙经理,”亓烬野说得很平,“补勘这笔账,是现在补,还是浇完了再补,您选一个。前者叫深化,后者叫加固。”
      桌子那头的人没说话。
      “补勘不做,施工图出了也是白出。”他声音沉下来一档,“荷载搭在旧数据上,算出来的东西不能用。”
      孙经理看着他,看了两秒。
      “设计院那边,苏工也这个意思?”
      “跟她没关系。”亓烬野说,“这是技术上的事,谁做都得补。”
      “我再给您个数。”他往前坐了坐,“补勘这周进场,我把优化让出去两处,给您把这笔账找平一半。剩下一半,”他顿了顿,“我认。”
      “你认?”
      “设计方认优化省下的,天经地义。甲方认施工省下的,也天经地义。咱俩一人一半,谁也不亏心。”
      孙经理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语气。
      “小亓,我跟你说个别的。”
      “您说。”
      “你们那个苏工,太难搞了。”孙经理的嗓门又起来了,“上回那个节点,我让大院先出着,她不给。这回又来一个补勘。她这是干活呢,还是卡我呢?”
      亓烬野没接话。
      “我不是说她不对。”孙经理又补了一句,“可她这么整,我这边进度表全乱。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孙经理。”亓烬野开口了,声音很平,“她那两处节点,我看了。数据不齐,她出不了。换谁坐在她那个位置上,都出不了。”
      “那她不能先出一个大概的吗?”
      “大概的出了,回头审图过不了,返工的账,算谁的?”
      孙经理噎了一下。
      “她不是卡您。”亓烬野说,“她是替您把返工的账,提前卡住了。”
      孙经理没声了。
      “补勘的事,我来协调。”他接着说,“勘探那边我有熟人,能插队,压到七天。七天之后数据到,苏工那边同步出计算书,工期没多大变化。她那边,您别催她。催她也没用,条件不齐,她不动。这是我这边的事,我盯着。”
      “……行。”孙经理叹了口气,“那苏工那儿,你帮我带句话。”
      “您说。”
      “就说,我不是冲她。”
      “我带。”
      亓烬野点了下头,出门。
      下了楼,他站在甲方公司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苏工”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回所。
      周凯在车里等,看他出来,问了句:“成了?”
      “嗯。”
      “那苏工那边……”
      “回所里再说。”
      晚上七点多,所里人走了大半。
      他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夹层那两处节点的图纸,边上是刚写完的补勘协调函,收件人栏空着。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个对话框。
      这回没删。
      “补勘的事,我协调了,七天。数据到了我发你。”
      发完,锁屏,搁在桌上。
      同一时间,她刚上楼,屋里没开灯。
      包搁在玄关柜上,换了鞋,烧水。水壶响了,她站在灶台边上没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
      备注“亓烬野,事务所,滨江项目”。
      一行字,十七个。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水壶跳了。她没接,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倒了水,端着杯子进客厅。
      坐下来,又把手机翻过来。
      点开,光标在输入框闪。
      打“收到”,删了。
      打“好”,删了。
      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知道了。”
      发完,锁屏,搁在茶几上。
      夜里,核完手头别的数,关大灯之前,那句英文自己冒出来了。
      Interesting, but is it buildable?
      词都简单,她听懂了。字面不难:有意思,可是盖得起来吗。做这行的,这句话天天在嘴边过。她记住的不是意思,是语气。
      他说得快,尾音朝上挑,这句话出来得顺,收得平。意思是他自己翻的,翻得也平。没有一个字在找,不像他现想的,像一把用了多年的东西,从手里拿出来就使,顺手,也稳,但不是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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