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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相互感染 投标的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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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标的二十天,是两家单位互相“感染”的二十天。
联合体这种东西,行业里见得多,大多是物理拼接:你出你的图,我出我的章,会议室里各坐半边,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三八线。
这两家不是。
第一次合署办公,在事务所。设计院的团队到了,亓烬野让周凯把会议室白板擦了,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把概念模型从展台上搬下来,拆了顶盖。
“地下空间这块转换梁,”他指着里头一个节点,“你帮我看看,这样走行不行。”
苏晏辞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低头,抬手指了一处。
“转换梁这里,先算给我看。”
“周凯,算。”
周凯把电脑拖过来,坐下就算,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键盘声。
那次对接会开了六个小时。吵了两架,一架是为地下空间的一根转换梁,一架是为老墙基旁边那个新建地下室的退距。吵完,方案改了两轮。改完,两边的图纸上第一次出现了对方的笔迹:她在他的效果图角落标注了控制点坐标,他在她的计算简图边上画了一个新的天窗剖面。
散会的时候,设计院新调来配合的年轻结构师,小声跟苏晏辞说:
“苏工,我以前觉得明星事务所都是花架子……他们那个周凯,改图比我快,认错比我痛快。”
“嗯。”苏晏辞收拾电脑,“继续盯着,别放松。”
第二次合署,在设计院。设计院的人意外地发现,亓烬野的团队进门前,齐刷刷在楼道里跺了跺脚,把鞋底的灰蹭干净了——老办公楼的地砖,九十年代的水磨石,进进出出的人多,灰大,就这德行。
林晓从工位上抬头,一眼看见周凯。周凯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了一眼。
周凯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文件袋。
“林工。”
“周二两。”林晓没起身,往后一靠,“你们老板进门跺脚,你跺了吗?”
“跺了。”
“你以前不跺脚。”
“以前年轻。”
林晓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敲键盘。
那边会议室里,方案改到第三轮。
转换梁的争议没停。苏晏辞要加冗余,事务所那边算成本,两边卡住。亓烬野坐在长桌一头,没插话,听着两边吵。听了一个小时,他开口了。
“转换梁这里,加。钱从幕墙那边挪。”
商务张嘴要说什么,他摆了下手。
“幕墙可以省,梁不能省。过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苏晏辞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正低头翻图纸,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第三周,图纸基本定了。
事务所那边改了七版效果图,大院这边出了四版计算书。两边的文件夹里,混着对方的笔迹。有一天亓烬野打开自己那版模型,发现里头多了三个参数,不是他设的。亓烬野回头看了一眼苏晏辞,她正低头算东西,没抬头。他也没问。
评标前一天晚上,苏晏辞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事务所那边还亮着灯。
第二天,评标。
在浑南一家酒店。竞争对手五家,两家外地大院,一家本地巨头。白天看标书,下午答辩。
亓烬野主讲设计,二十分钟,讲完,评委会里有两位频频点头,但苏晏辞坐在答辩席上,知道真正的关口不在他这二十分钟。关口在她。
“下面请联合体结构负责人,介绍结构专项方案。”
苏晏辞站起来,走到台前。她翻开的是朴素的一沓板书:
“各位评委,我用八分钟,讲三件事。第一,这个方案里,哪些构件是保命的。第二,这些保命的构件,我们把冗余系数定在多少,为什么。第三,谁来盯着它。”
她讲得慢,每条都清楚。讲到“关键节点冗余系数不低于2.0”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人抬起了头,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这个系数高于规范下限。”那位评委开口了,语气是考较,“投标阶段定这么高,是姿态,还是账?”
“是账。”苏晏辞说,“每一分都摊进了报价明细,第七册,附表三。评委可以验我。”
她翻到那一页,推过去。
“另外,2.0不是姿态,旧厂房改造,新旧体系刚度差异大,我要求结构在超载情况下,不发生连续倒塌,只发生可观察、可预警的局部损伤。给里面的人留出疏散时间。”
“给疏散留时间。”她重复了一遍,看着评委席,“规范的目的是不塌。我们这个方案的目的,是塌之前,每个人都能走出去。”
评委席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眼镜评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冗余目标和监测体系,设计方愿意写进合同吗?”
亓烬野在旁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写。”他说,“联合体技术协议我们已经起草了,作为投标文件附件四。今天标书里的话,中标以后白纸黑字。我方愿意共同签字。”
他说完,看了苏晏辞一眼。
苏晏辞也正看他。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同一句话: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是她教他的。点头的东西会进会议纪要,进了纪要就会变成图。
现在,是他的嘴,把这句话还给了评委会。
周凯坐在后排,一支笔在指头上转了两圈,一个数没记。
出来,周凯把标书袋抱在怀里,跟抱孩子似的:“哥,咱那个……”
“回去等公示。”
“万一……”
“等公示。”
“……行。”周凯把袋子抱紧了点,“公示几天?”
“一个礼拜。”
“七天!七天我不刷手机,跟你一块干等!”
“你该干啥干啥。”
中标通知是五天后下来的。
公示那天,联合体双方的消息群里刷了六十多条消息,红头文件的扫描件被转发了一圈又一圈。中标价不高,两家都让了利;但附件四原样中标了,一个字没被评委要求删。
签约在浑河北岸的一间会议室。甲方的副主任,五十来岁,握手很有力,跟两家各握了一遍,握到苏晏辞的时候多说了半句:
“苏工,你答辩那天说的‘给疏散留时间’,好几个老同志会后还提。这行干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话当正事儿在台上讲。”
“职责所在。”
握手,拍照,交换文本。联合体技术协议的附件四摊在桌上,两页纸,十九条款。两家负责人签字的位置并排,中间隔着一条装订线。
亓烬野签完,把笔递给苏晏辞之前,忽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附件四第四条,监测数据双方共享,存档五十年。这条是照你论文第三章改的。”
“我看出来了。”苏晏辞说,“标点都没怎么动。”
“那是自然。”
签完字,两份协议书各归各家。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浑河那边的老厂房亮起灯来,红砖墙上一排一排,映得河面发暗。
亓烬野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
苏晏辞也看了几秒。
谁也没说话,两人各自往停车场走。
周凯和林晓走在一拨人的最后头。
“烤肉还行?”周凯问。
“一般。”
“那你吃了四盘。”
“干活的人不多吃点能行吗。”
走出大门。外面的风有点凉。林晓把外套领子立起来。
“下礼拜,”周凯说,“换个地儿。”
“什么下礼拜?”
“那顿饭,上次你说再说。”
林晓看了他一眼。
“我下礼拜来接你。”
“你连我住哪都不知道,接什么接?”
“你告诉我。”
“不告诉。”
周凯笑了。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林晓看了两秒,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抬手摆了摆,没回头。
周凯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后面事务所的车打着了火,灯亮了一下,他转身往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