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后路 天没亮透昭 ...
-
天没亮透昭阳就醒了。
萧照比她起得早,昭阳睁开眼的时候,榻边的人已经换好了衣裳,玄色常服,头发束得齐整,没有披甲。
“几时了。”
“还早。”萧照道,“谢兰舟辰时到。”
昭阳撑起身。
萧照伸手来扶,用的是左手。伤好了七八分,动作还是慢半拍。
“手还使不上劲。”昭阳道,“今日你就别站我身边了,去屏风后头歇着。”
“不去。”萧照答得干脆,“昨日才说好的。”
昨日在车里,她说,我回头的时候得能看见你。
昭阳瞧了她一眼,没再劝。
“站着也行。”她道,“挨我近些,谢兰舟这个人,眼睛毒。”
萧照“嗯”了一声。
她替昭阳挽发,束冠,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想把这一盏茶的工夫拖长。
“你在磨什么。”
“没磨什么。”萧照道,“谢兰舟这个人,我不喜欢。”
昭阳从镜子里看她。
“因为他倾慕我。”
“不止。”萧照道,“因为他每次来,都礼数周全,说得也对,可我觉得,他站在那儿的姿势不像来办事,像来等着什么。”
昭阳没接话。
她把萧照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
等着什么。
一个等了十年的人,最懂另一个人在等什么。
辰时,谢兰舟到了。
昭阳在偏殿见他。
偏殿不大,一炉炭,半卷竹帘。昭阳坐在案后,萧照就立在她侧后半步。
谢兰舟进门,行了大礼。
“臣谢兰舟,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谢兰舟起身,垂手立着。
昭阳不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道。
“你昨日来请罪,今日朕又召你。谢大人,你这两日,来得勤。”
谢兰舟道:“臣知道陛下夜深必细想,臣若不把话说完,陛下夜夜睡不安稳。”
“你倒体恤朕。”
“臣不敢。”
昭阳搁下茶盏。
“说吧,你今日带了什么。”
谢兰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赵王给臣叔父谢文远的信,臣临来时抄了一份。”
阿绫把信接过来,递给昭阳。
昭阳展开看。
信不长。赵王在信里称谢家“世受国恩,当为社稷计”,邀谢家在会盟时“共襄大计”。信末一句,是“清君侧,明宗统”。
昭阳看得慢。
“清君侧,明宗统。”她把这两句念了一遍,“赵王这八个字,是给天下的,宗统两个字,是给你的。”
谢兰舟的肩动了一下。
“臣知道陛下会看穿。”
“那你该知道,朕要问的不是信上写了什么。”昭阳道,“朕要问的是,这封信赵王寄给你叔父,你叔父看过了,交给你抄,是不是。”
谢兰舟沉默。
“你抄这封信带来,你叔父知不知道。”
谢兰舟的嘴唇动了动。
“知道。”
昭阳的身子往后一靠。
果然。
“你叔父知道,你老太爷想必也知道。”昭阳道,“你今日来,不是你自己想来,是谢家放你来的。”
殿里静了。
谢兰舟跪了下去。
“陛下明察。”
昭阳没有让他起。
谢家放他来是为什么。
昭阳心里很清楚,谢家在两头下注,一头押赵王,一头押她。押赵王的那一头,是老太爷、是谢文远;押她的这一头,是谢兰舟。
可这两头都要谢兰舟去跑。
放谢兰舟来递这封信,是谢家的算盘:她若收了信、留了谢兰舟,谢家就知道她还肯用谢家的人,会盟那日谢家便多一条退路;她若把谢兰舟推出门去,谢家便知道她要赶尽杀绝,索性一心一意跟赵王走。
谢兰舟是谢家伸出来的一根探竿。
探的不是她的深浅,是她的意思。
“你叔父让你带来这封信。”昭阳道,“他是想看看,朕会不会接。”
“是。”
“朕若接了,你就谢家还有活路;朕若不接,谢家就死心塌地跟赵王。”
谢兰舟伏在地上不答。
昭阳却在这里,把话转了个弯。
“朕偏不按他想的来。”
谢兰舟抬起头。
“朕接你,不接信。”昭阳道,“信你带回去,交还你叔父。就说是朕亲口说的:谢家要投赵王,请便;谢家要留退路,也请便。朕不拦。”
谢兰舟愣住了。
“陛下……”
“但朕要你。”昭阳道,“朕要你把谢家跟赵王的往来,一件一件报给朕。”
殿里的炭,爆了一声。
谢兰舟跪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昭阳等他开口。
她等的不是谢兰舟答“是”,是谢兰舟问“为什么”。
一个两头下注的人,最怕的不是被戳破,是被看穿之后对方还要留他。留他,一定另有所图。
果然,谢兰舟问了。
“陛下既知臣是谢家的探竿,为何还留臣。”
“因为探竿探水的时候,水也在探竿。”昭阳道,“你报给朕的,朕要看;朕信不过你,也是真的。两样摆在一处,谁真谁假,朕自己会掂量。”
“陛下不怕臣报假的。”
“你报假的,朕手里还压着一样东西。”昭阳道,“谢文远两万石军粮的假账,经手人的名字朕早查实了。谢家欠军粮案两千一百条命,这笔账,朕随时能翻出来。你报真了,朕翻旧账的时候,留你一命;你报假了,朕翻旧账的时候,你谢家一个也别想跑。”
谢兰舟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
昭阳这一手,戳的正是他最后的指望。
他来递后路要的是昭阳一句“保他”,昭阳不给这句话,她只给一条绳子:绳子一头系在他脖子上,一头攥在她手里。他要活,就得顺着绳子往前走。
过了许久,谢兰舟开口。
“臣……领命。”
“起来吧。”
谢兰舟起身,退了一步。
昭阳道:“回去告诉你叔父,朕留了你。至于朕为什么留你,让他自己去猜。”
谢兰舟应了,刚要退下。
昭阳忽然叫住他。
“慢着。”
“陛下。”
“赵王联络的,除了那六个藩王还有谁。”
谢兰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立在原地背对着殿门,半晌,才慢慢转回来。
这一次他不跪了。
他看着昭阳,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要听真的?”
“朕不听假的。”
谢兰舟的喉结滚了滚。
“北狄。”
殿里的炭火,静了一瞬。
昭阳的手指,在案沿上收紧了。
“你说什么。”
“北狄南下那一回。”谢兰舟道,“绕的不是官道,他们知道雁门哪一处守军轻,哪一处粮草薄。陛下想过没有,北狄的斥候,怎么把大晏的防线摸得这么准。”
昭阳没有做声。
她想起萧照北征时的那封信。
北狄不是三万,是五万。
那五万人,怎么知道雁门只剩两万人守?怎么敢倾巢南下?
原来后头,有人在递信。
“这封信,是谁递的。”
“臣不知道。”谢兰舟道,“臣只在叔父的书房里,听见过赵王的人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北狄那边,八月十五之前要'见一个信号'。”
昭阳盯着他。
“什么信号。”
“臣不知道。”谢兰舟道,“臣知道的时候就是现在,臣把这句话报给了陛下。”
昭阳没有再问。
她摆了摆手。
“去吧。”
谢兰舟又行了一礼,退到殿门,走了出去。
谢兰舟走后,殿里静了很久。
昭阳坐着,没动。
萧照从她侧后走到案前。
“昭阳。”
“嗯。”
“谢兰舟这句话,是真的。”
昭阳抬眼看她。
“你怎么知道。”
“他说北狄绕的不是官道。”萧照道,“我在北境打了八年。雁门的道,我闭着眼都走得出来。北狄那一回,走得比我还熟。我当时就觉出不对,回来跟你说了,只说了北狄五万人,没说这一层。”
“为什么不说。”
“我没有证据。”萧照道,“我只有疑心,疑心害人,我不敢拿疑心换你一夜睡不着。”
昭阳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身,走到萧照面前。
“现在有了。”她道,“谢兰舟这句话,就是半个证据。”
“半个。”
“北狄要见一个信号。”昭阳道,“这个信号,一定落在一件看得见的事上。北狄隔着关,看不见临安,看不见会盟。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一样东西。”
萧照的呼吸顿了一下。
“关防。”
“是。”昭阳道,“会盟那日,有人要让北狄看见,雁门关了。”
殿外的风,掀动了半卷竹帘。
昭阳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
她提笔先写了一个地名,雁门。
又写了一个日子,八月十五。
然后,在两个中间画了一道线。
“萧照。”
“在。”
“你的北境旧部,还留在临安城外。”
“在。”萧照道,“三百骑,一个没走。”
“传你的令。”昭阳道,“让他们北上,回雁门。”
萧照按刀的手,重了一分。
“你要我,提前布在雁门?”
“不是布在雁门。”昭阳道,“是布在关口。”
她搁下笔。
“赵王想给北狄看的那个信号,我要换成我的信号。”
萧照的眼底亮了。
“我这就去传令。”
她抱拳正要退下。
“阿照。”昭阳叫住她。
萧照停步。
昭阳的指尖在案上按了按,忽然道:“你昨日说,他站着,像来等着什么。”
“嗯。”
“我现在知道了。”昭阳道,“他在等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等谢家跟我,谁先松手。”昭阳道,“谢家松手,我就是赵王的臣;我松手,谢家就是我的降卒。谢兰舟今日来,是这条线上的头。
是头,就有人顺着它摸过来。”
她顿了顿。
“把他看好,从今日起,谢兰舟见的每一个人,走的每一条路,我都要知道。”
萧照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昭阳独自立在案前。
案上那张纸,雁门,八月十五,一道线。
她拿起笔,在线的一端,添了两个字。
北狄。
另一端,添了两个字。
赵王。
然后她的指腹落在两个名字中间那道线上,想起母妃教她打凤尾结时说的话。
结要收两次。
第二道收口,是替那个人,多留一条回来的路。
昭阳把笔搁下。
这一回,她要收的,是别人给她留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