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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会盟 昭阳把舆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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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把舆图推回案中,指尖在“越”字上停了停。
案角压着三样东西,一封谢兰舟昨夜递进来的回信,一册从太庙带回的玉牒抄本,还有假裴珂画了押的那页供词。
殿门轻响,萧照进来了。
她肩头落着夜露,只穿一身青色直身袍,袖口还是挽着的。传令回来后,她没回值房,先来了这里。
“令传到了。”萧照道,“老周说,三百骑三日内过江,最迟十四到雁门。”
“他倒快。”昭阳没抬头。
“他打了半辈子仗,等的就是这个。”萧照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谢兰舟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昭阳把那封信推过去。
“你自己看。”
萧照低头。信上字不多,是谢兰舟的笔迹,一笔一画都收着。
赵王定八月十五,越王别苑会盟,六藩王各遣心腹,赵王亲至。同日举事,双线。一线在江南,以“清君侧、明宗统”为旗,玉牒副本为凭,会盟即出兵,顺江而下,逼临安。一线在北境,北狄冲雁门,牵制镇北军。
信末一行小字:北狄等他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萧照问。
“谢兰舟说,他只知道是雁门关外一处烽台。”昭阳道,“赵王的人跟他说,中秋夜,雁门那处烽台举火,北狄见火即动。”
萧照的手指在信上按住了。
“雁门的烽台,是臣的人守的。”
“现在是我的人守的。”昭阳道。
她终于抬了眼。
“你昨日传令的时候,加一句话没有。”
“加了。”萧照道,“臣让老周,把烽台换成人。赵王的信号,到了他们手上,就是臣的信号。”
昭阳点了点头。
她伸手,把那册玉牒抄本翻到最后。
抄本上,那一行添笔墨色浅一些,跟前后不是一年下的笔。她这几日看了几十遍,闭着眼都能默出来。
“赵王拿三样东西撑这场会盟。”昭阳道,“北狄的火,玉牒的字,还有谢家的钱。我要收网,就要一样一样把它们都拿走。”
“北狄的火,换成臣的。”萧照道,“玉牒的字,你有假裴珂。”
“谢家的钱呢。”
萧照没答,看着她。
昭阳笑了一下。
“谢家的钱,不用我拿,谢家自己会收手。”
八月十三,昭阳出了城。
对外,她是龙体违和,罢朝三日,昭阳殿闭门谢客。暗里,一队不起眼的车马,趁着晨雾出了西门。
萧照在她车里。
“我劝过你。”昭阳道,“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趟,你不该跟着。”
“你也不该去。”萧照道。
“我是收网的人,网在哪儿撒,我得站在哪儿。”
“收网的人,从来不站在网里。”萧照道,“赵王在越地埋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你是皇上,你身上出一点岔子,满盘都翻。”
昭阳看她。
“那你跟着,是拦我,还是护我。”
萧照沉默了一下。
“两样都算不上。”她道,“臣是想,你站网里的时候,我得站你旁边。”
昭阳没再说话。
车帘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江南八月的湿热。她掀了一角帘子往外看,稻田一程一程地退,河边有渔人起了网。
她把帘子放下了。
“萧照。”
“嗯。”
“谢家老太爷,你猜他现在在想什么。”
“想告辞。”萧照答得很快,“他两日前进城了,谢兰舟信里说的。”
昭阳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一下。
谢家老太爷,两日前进的城。谢兰舟原说,老太爷坐镇府里,只手调度,如今亲自到了越地。
亲自来,是来数钱?还是来留退路?
“阿循在老太爷身边。”昭阳道。
阿循是阿绫从谢家旧仆里挑的一个,安喜临走前把宫里能用的人的底细,一并交了上来,里头就有谢家几个老仆的名录。
“她递了话没有。”
“递了一句。”昭阳道,“老太爷进城头一夜,没去别苑,去了越王的后园。”
萧照的眉头动了一下。
“越王。”
“对。”昭阳道,“赵王拉的是六家藩王,谢家老太爷却单独见了越王。你说,他为什么要见越王。”
车里的风停了。
萧照想了一会。
“他要给自己留第三家。”
“是。”昭阳道,“赵王要反,谢家出钱;反成了,他是从龙功臣。反不成,他拿名单换命。可这两条路,都要过我的手。他如今见越王,是给谢家再添一条路,赵王跟越王他都想绑住。”
“那越王,到底站谁。”
“这正是我要去看的。”昭阳道,“会盟那一日谁先松手,我就看得见。”
八月十四夜,越州城外的行营。
营帐扎在镜湖边的柳林里,离越王别苑七里地。昭阳一身布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越州城防图。
萧照带着两个人进来。
前头那个,是金吾卫统领,甲未卸,脸色难看。
“部下有罪。”统领跪下。
“说。”
“北境刚到的飞报。雁门烽台,昨夜被人摸了一回。”
帐里的灯晃了晃。
昭阳的手指在图上收住了。
“人呢。”
“守台的死了四个。”统领道,“是赵王的人去探的,他们摸到烽台下头,没上去,射了几箭,走了。”
“他们没上烽台。”
“没有。”
昭阳靠在椅背上,半晌。
“他们不是去点火的。”她道,“他们是去看,那处烽台,还是不是赵王的人守着。”
“赵王疑了。”萧照道。
“疑了。”昭阳道,“但他没别的退路,会盟的日子定死了,六家藩王都动了,他退不了,他只会加快。”
她站起身,走到图前。
“原定的十五夜举事,他可能要提前。”
“那我们的网呢。”萧照问。
“网撒出去,收不收,不在赵王。”昭阳道,“在谢家。”
她回头看阿绫。
“阿循的话,又递了没有。”
“递了。”阿绫道,“老太爷今夜又去了越王后园,同去的,还有赵王的二公子。”
昭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赵王的二公子。”
“是。”
赵王的二公子,今夜进了越王的后园,跟谢家老太爷坐了一张桌子。
昭阳慢慢坐回椅子里。
“二公子不是赵王派来的。”她道,“是他自己来的。”
萧照看她。
“谢家老太爷在替谢家找退路。”昭阳道,“赵王的二公子也在替赵家找退路,这两个人凑到一处,谈的不是'清君侧',是自己战败之后怎么活。”
她顿了顿。
“这张网,不用我收,它自己就要裂了。”
“那我们还等十五吗?”萧照问。
“等。”昭阳道,“会盟是赵王撑了半年的架子,架子不拆,六家藩王就还站在他那边。我要的不是擒一个赵王,我要这六家,看着赵王的架子塌下去,然后,一个一个自己走过来。”
八月十五,晴。
越王别苑,建在镜湖西岸。三面临水,一面背山。赵王选这地方,是要图个进退两便。
昭阳的人早在会盟前一日就把水面的退路看住了。
会盟在午时。
辰时末,谢兰舟从别苑里递出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六家皆至,赵王在内。
昭阳把信看完,递给萧照。
“起吧。”
萧照替她披上一件素色外袍。昭阳今日没穿衮服,只一身深青,头上是便冠。
外袍系到领口的时候,萧照的手停了一下。
“昭阳。”她低声道,“进去了,你就得站在最前头。赵王中庭摆了一百多个亲兵,藩王各自带了护卫。你要露面,就得先叫这些人放下刀。”
“我知道。”
“我叫不动。”萧照忽然改了称谓,“你叫不动,这些人是刀架在脖子上才肯跪的。”
昭阳看她。
“那你说怎么办。”
“让臣先进去。”萧照道,“臣的刀,比你的话快。”
昭阳摇头。
“赵王要的就是一个'先动手'。”她道,“我的人先动手,他就成了'清君侧'的三分真。这盘棋,我不能用刀开。”
她抬手替萧照把领口理了理。
“我用玉牒开。”
午时,别苑中庭。
六家藩王,各带三五随从,分坐两厢。上首一张主位,坐的是赵王。五十上下,面白,眉淡,一双眼睛浮着笑。
庭中一百多个亲兵,两列站着。
谢家老太爷坐在东厢第一位。须发皆白,眼皮半阖,手里还捻着一串念珠。
赵王举盏。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先帝崩后,幼主治国,外戚用事,寒门骤起。老臣与诸位,同是李氏子孙,眼看社稷日非,不能坐视。今日一会,是替大晏,讨一个清明。”
两厢有人低声应和。
赵王放下盏,正要往下说。
别苑的水门,忽然开了。
一队人从水上进来。
前头是金吾卫,后头跟着四名内侍。队伍不长,可那一身深青,那顶便冠,两厢的藩王先有两个人认出来了,手在案上动了一动。
赵王的脸色,变了。
昭阳在中庭站定。
她没穿衮服,没有仪仗。可这满园的人,谁都认得她。
庭中的亲兵,有一半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皇叔。”昭阳开口,“会盟怎么不请朕。”
赵王站着,半天没动。
“朕今日来,不为别的。”昭阳道,“有两样东西,想让诸位看一看。”
第一样,是假裴珂。
假裴珂被两名金吾卫押着,进了庭。他一进庭,东厢里有人低呼了一声。
“此人,是赵王安排在太庙的宗正寺卿。”昭阳道,“真的裴珂,三年前就病死在府里了。杨大人,你去年还去裴府吊过丧,怎么?没认出这一个是假的?”
东厢一个藩王的世子脸色白了。
昭阳把那册玉牒抄本递了出去。
“先帝在时,玉牒上的话,一笔一笔,朕都核对过。”她道,“'若帝嗣断绝,可于宗室中择贤'这一句,不是先帝的意思。是这位假裴珂替赵王添的。三年誊了三本,一本在赵府,一本在蜀,一本在越。”
庭里静得能听见湖上的水声。
越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诸位。”昭阳道,“朕知道,你们今日来是信了'承天命'三个字,可这三个字,是假的。拿假的玉牒逼朕,逼的是你们自己的脑袋。”
赵王的二公子,这时从东厢站了起来。
“陛下。”他出列跪下,“臣父所为,臣一概不知,臣今日来是来请罪的。”
赵王猛地转身。
“孽子。”
“父王。”二公子伏在地上,“你输了。”
昭阳没有看赵王。
她看的是谢家老太爷。
“谢老先生。”她道,“朕听说,谢家这两年,往江南的军饷里垫了不少钱。”
老太爷手里的念珠停了。
他睁开眼。
“陛下明察。”
“朕还听说。”昭阳道,“你会盟前一夜见了越王,也见了赵王的二公子。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谈的,是来日谁替谁赎罪。”
老太爷的念珠,慢慢放下了。
满庭的人都看着他。
昭阳等了一会才开口。
“谢家欠军粮案两千一百条命,这笔账,朕记着。”她道,“但今日,朕不翻它。”
老太爷抬起头。
“朕给你一条路。”昭阳道,“谢家退出会盟,交出名下所有往赵王府去过的账册、书信。赵王的事,朕只究首恶。谢家旁支,朕既往不咎。”
她顿了顿。
“谢兰舟昨日已经递了信,他也求朕一句,饶谢家。”
老太爷的嘴唇动了动。
东厢、西厢,几个藩王的眼色,已经在互相递了。
昭阳不看别人只看老太爷。
“谢老先生,你替谢家算了半辈子账。”她道,“这笔账,你自己算。”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庭中,跪了下去。
“老臣,谢陛下。”
这一跪,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西厢两家藩王,跟着起身,跪了。东厢一家,犹豫了一下,也跪了。
庭中一百多个亲兵,随着藩王们跪下去,跪了大半。
只剩上首的赵王,站着。
“好。”赵王忽然笑了,“好一个李昭阳。”
他不看昭阳了。他转身,看满庭跪着的人。
“你们跪得好。”他道,“我这个侄女,比我想的还算得精,她今日来,不带一兵一卒就拿走了我的玉牒,拿走了我的谢家,拿走了我的北狄。”
他的目光扫过雁门的方向。
“对了,我的北狄。”他道,“雁门的烽台,你换人了吧。”
昭阳不答。
“中秋夜,北狄等一场火。”赵王摇头,“我等了半年的火,今日却点不起来了。”
他缓缓地走到昭阳面前。
离得三步,萧照横身拦在中间,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赵王看了萧照一眼。
“镇国大将军。”他道,“你左肩的伤,好了没有。”
萧照没答。
“我想跟陛下说一句话。”赵王道,“说完,我跟你们走。”
昭阳示意萧照让开半步。
赵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真以为,赵某是主谋?”
昭阳的呼吸停了半息。
“赵某这把年纪图什么?”赵王笑了,笑得很轻,“是有人给我递了话,说时机到了,说六家都肯动,说北狄肯来。他把日子、把信号、把玉牒的路子,一样一样摆到我面前。我不动,他都替我急。”
“谁。”
“你身边的。”赵王道,“你自己找。”
赵王被金吾卫押下去了。
六家藩王,一一上前,交出行囊里的会盟文书的草稿。谢家老太爷把随身的账册,双手呈上。
昭阳一一看过,没有当场问罪,只让内侍记了名。
日头偏西的时候,别苑里安静下来。
昭阳站在中庭,看着湖面。
萧照从后头过来。
“那半句话,你信吗。”她问。
“信。”昭阳道,“也不全信。”
“赵王临死咬一口,是想在我跟你之间楔一根钉子。”昭阳道,“他不说一个名字,只说'你身边的'。四个字,够我怀疑一百个人。”
“那你疑不疑。”
昭阳转过身,看萧照。
她看了她一会,忽然道。
“阿照,你左肩,还疼不疼。”
萧照愣了一下。
“不疼了。”
“不疼了,就站直些。”昭阳道,“赵王那句话,是给我的,不是给你的。”
她伸手,把萧照挽起的袖口放下来,遮住腕上的两根头绳。
“我这一趟,收了一张网。”昭阳道,“网里有人跪了,有人跑了。可赵王那句话,我记住了。”
她抬眼,看向湖对面那片黑下去的城。
“会盟散了。”她道,“真正替赵王搭台子的那个人,还在。”
风从湖上来,吹动了她的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