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太庙 三日后,先 ...
-
三日后,先帝忌辰。
天没亮昭阳就起了。
阿绫进来伺候,见案上压着一张纸,是昭阳夜里写的。纸上三行字:裴珂,告病中风,闭门三年。太庙主祭,亲录玉牒。
阿绫扫了一眼没敢多问,低头替昭阳挽发。
萧照从偏殿进来时,玄色的衣裳已经换好了。
“太庙的路我走过。”萧照道,“从宫门到太庙,二十里,仪仗走一个时辰。”
“不用仪仗。”昭阳道,“轻车过去。”
“你去主祭,不带仪仗,朝臣要有话说。”
“让他们说。”昭阳道,“今日我不进殿,车帘掀着,我要在祭典开始前先看一眼那个人。”
萧照没再劝。
她退到一边,蹲下身拿起昭阳今日要穿的旧履,给她换鞋。
昭阳从镜子里瞧见,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绕,绕得很慢。打了一个死扣,又解开,重打。
“系个鞋,系这么久。”
“我系牢些。”萧照道,“今日路远。”
昭阳没接话。
打一个死扣,再解开重打,一双手能在这种事上磨半刻钟的人,心里在盘算什么,她清楚。
天光微亮,车驾出了宫门。
阿绫在车外,隔帘低声回报。
“陛下,奴婢查了裴府。这三年,裴府的正门一次都没开过,侧门只在每月初一十五采买米粮,采买的人还是三年前那批老人。”
“人呢。”
“裴珂本人,三年没露过面。府里对外说,是中风口眼歪斜,行动不便闭门静养。”
昭阳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外头。
临安的街市还没醒透,店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幌子在早上的水气里垂着。
“中风三年。”她把帘子放下,“中风的人,能走二十里来太庙主祭?”
“裴珂每年忌辰,必到太庙。”阿绫道,“就是闭门这三年,也没断过。”
车里的萧照接了一句。
“我见过中风的人。半身不利索,走路要人扶。”她道,“这样的人,一年一趟太庙,进殿三步一歇,十步一喘。”
“所以。”昭阳道,“今日就看他怎么走。”
太庙在城南,朱墙黄瓦,院里几排古柏落着薄霜。
昭阳到的时候,天刚亮透。
祭典的仪仗已经排开,宗正寺的属官着素服,站在廊下。
宗正寺卿该站在头一个。
站着的那个人,紫袍白须,身量不高,背挺得很直。
昭阳迈过门槛,离那人还有三丈时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人朝她行礼。一跪一起,腰不弯,腿不软,动作干净得像练了千百遍。
昭阳走到他面前,停住。
“裴卿。”
“臣在。”
昭阳没让他起。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的鞋上。
鞋面干净。鞋底沾的泥是干的,薄薄一层,是青石板上踩出来的那种,不是泥地里走出来的。
一个中风三年、闭门不出、今日头一回出门的人,鞋底不该是这个样子。
昭阳直起身。
“起来吧。”
“谢陛下。”
裴珂起身,退到一旁。
昭阳往殿里走,眼角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全收进去。
他走路,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得像是每一步都在心里量过。
走到殿门口,昭阳回头。
萧照站在她身后三步,手按在刀上。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昭阳极轻地摇了下头。
萧照的手从刀柄上落下去。
祭典开始。
昭阳在太祖的神位前上香,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轮到宗正寺录玉牒。
按例,每年忌辰宗正寺卿要在玉牒上添一笔,记这一年的祭祀,记这一年的先帝。
裴珂捧着一函玉牒,走到供案前。
昭阳站在一旁。
她看他铺开牒页,研墨,蘸朱砂。
他的手,很稳。
一个中风口眼歪斜三年的人,手不该这么稳。
昭阳开口。
“裴卿。”
“陛下。”
“朕记得,你告病那年,得的是中风。”昭阳道,“中风伤的是哪一边。”
裴珂的手,顿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
“回陛下,左半边。”他道,“左手指节,不大听使唤。”
“哦。”昭阳道,“那今日这杆笔,你怎么拿得这么稳。”
殿里静了一瞬。
廊下那些属官,一个一个把头低下去。
裴珂撑着笔,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臣仗着右手。”
“中风是老病。”昭阳道,“先帝在时,你这杆笔,手抖一笔,玉牒上就多一道印子,先帝容你。朕,未必容。”
裴珂握笔的手,稳如磐石。
昭阳却在这时,把话头一转。
“录吧。”她道,“录完,朕有话问你。”
裴珂应了一声,低头落笔。
朱砂在牒页上,落下今日这一笔。
一笔录完,裴珂把笔搁下。
昭阳走到供案前,拿起玉牒,翻到方才那一页。
今日的祭祀记录,写得端端正正。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
“裴卿。”她道,“玉牒上记的,是什么。”
“记的是血脉。”裴珂道,“皇族血脉,一脉一脉,记在册子上。”
“记血脉,记给谁看。”
“记给后人看。”
“还有呢。”
裴珂不答。
昭阳往前翻。
牒页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太祖那一朝的旧页,又翻回本朝。
她翻得慢。
忽然,她的指尖停住。
在一列宗支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墨色比周围的字新,笔锋也软。
那行字写着:若帝嗣断绝,可于宗室中择贤。
昭阳把这行字读了两遍。
“裴卿。”她道,“这一句,哪一朝的玉牒上,有。”
裴珂伏在地上,不答。
“太祖定下的祖制,是皇位传女不传男。”昭阳道,“这一句'宗室择贤',夹在祖制后头,是哪一年添上去的。”
裴珂的肩背,抖了一下。
昭阳俯身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朕问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一句,是你添的还是早就有的。”
裴珂抬起头。
那张脸,在朱漆供案前,白得像纸。
半晌,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破锣。
“陛下。”他道,“臣不姓裴。”
昭阳的手,顿住了。
“臣姓赵。”他道,“真裴珂,三年前就病死在府里了。”
殿外的古柏,被风掀得响了一阵。
昭阳松开手,退了一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裴珂三年闭门不出,赵王的人却能进门。
这三年锁在府里的,从来不是一个人。
是一函书。
是一函,被人换过了的玉牒。
昭阳重新低头看那行小字。
若帝嗣断绝,可于宗室中择贤。
九个字,添得不动声色。
可这九个字往玉牒里一放,赵王就不再是乱臣。
他是承天命。
“这三年。”昭阳道,“玉牒抄过几本。”
假裴珂伏在地上,嘴唇动了动。
“每年忌辰,宗正寺要誊录副本,送宗人府,送各藩王处存档。”他道,“三年,三本。”
昭阳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三本副本,早已送出了临安。
送去了赵王府,蜀王府,还有一处,岭南。
“是谁让你做的。”
假裴珂不答。
昭阳也不逼。
她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萧照迎上来。
“昭阳。”
“回宫。”昭阳道,“今日随行的宗正寺属官,全部扣下,一个不许走漏。”
萧照按刀,应了一声。
“那这个人。”她朝供案前跪着的那道背影,抬了抬下巴。
“留着。”昭阳道,“他是钩子上的饵,还是钩子本身,我要慢慢看。”
殿外,天色阴沉,像又要落雪。
昭阳上了车。
车帘落下前,昭阳抬眼。
太庙的廊檐上,栖着一只黑鸦。
那鸦没叫。
它只是转过脑袋,朝殿里的方向,偏了偏头。
昭阳把帘子放下。
车里暗下来。
萧照跟着上来,坐在她对面,双手搁在膝上。
“昭阳。”她道,“那九个字,赵王能用,你也能用。”
“我知道。”昭阳道,“不止我知道,谢家也知道。”
“谢家。”
“谢兰舟来请罪那日,我就该想到。”昭阳道,“谢家肯把名单交到老太爷手里,是他们在两头下注。赵王赢了,谢家有从龙之功;赵王输了,谢家手里还捏着这份名单,可以拿它来跟我换命。”
“所以谢兰舟来坦白。”
“他来坦白是替我留一条后路,也是替谢家留一条。”昭阳道,“他这个人,比他叔父更会算账。”
车过宫门的时候,昭阳忽然问了一句。
“阿照。”
“嗯。”
“方才在太庙,你按了几回刀。”
萧照想了想。
“两回。”
“第一回,是我进殿的时候。”昭阳道,“第二回呢。”
“是你攥那个人衣襟的时候。”萧照道,“我怕他身上藏着东西。”
昭阳没有立时答话。
过了半晌,她伸手把萧照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拉了过来,按在自己的袖口上。
“以后。”她道,“我攥人衣襟的时候,你别按刀。”
“为什么。”
“你一按刀,我分心。”
萧照低头,瞧着那只被按住的手。
“那我站在你身后做什么。”
“站着就行。”昭阳道,“我回头的时候,得能看见你。”
车窗外的雪,落了下来。
落在宫城的琉璃瓦上,落在昭阳殿飞翘的檐角上。
昭阳握着萧照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九字副牒,三年前开始抄。三年前,赵王的人,头一回进裴府的门。
三年,一本副本,三本出去。赵王这一手,落子落得比谁都早。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说出口。车到了昭阳殿,阿绫先一步跳下车,替她撩开帘子。
昭阳下车前,回头看了萧照一眼。
“明日。”她道,“把谢兰舟叫来。”
“叫来做什么。”
“让他看看。”昭阳道,“他递来的这条后路,我要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