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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屏风 谢兰舟跪在 ...

  •   谢兰舟跪在殿中,背挺得笔直,喉头动了一下又归了平静。

      “臣见的,是赵王。”

      昭阳的手指停在案上。

      “赵王。”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赵王在封地,隔了两千里,你见的是哪个赵王。”

      “陛下那位皇叔。”谢兰舟道,“臣见的,是他派来的人。人在城南,一处别院。”

      “谁引的路。”

      “臣的叔父,谢文远。”

      昭阳的指尖在案上叩了一下。

      谢文远。军粮案账上的经手人。

      “你叔父让你去,你就去了。”

      “臣去之前,不知道要拿什么。”谢兰舟道,“见了才知道是名单。”

      “名单上写的什么。”

      谢兰舟顿了一下。

      “六个藩王,三个朝臣。”

      “念。”

      他一个一个念。

      六个藩王:赵王,蜀王,楚王,晋王,周王,还有远在岭南的越王。

      三个朝臣:吏部尚书,刑部侍郎,还有一位宗正寺的。

      昭阳听完,神色没动。三个朝臣里,两个她早猜到了,宗正寺那个,不在她的算计里。

      “名单,你交到了谁手里。”

      “老太爷。”谢兰舟道,“臣拿回来那晚就交了,老太爷让臣锁进书房,锁完,还派了人守着,谁也不许进。”

      昭阳的身子往后靠了靠。

      谢兰舟说的和探子报的,分毫不差。

      他没有瞒她,这一点,比名单本身更值得掂量。

      “你今日来坦白,为什么。”

      谢兰舟抬起头。

      “臣不想瞒陛下。”

      “就这一句。”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臣做这些,一半是谢家逼的,一半,是臣自己愿意的。”他声音低下去

      “臣仰慕陛下,不是一日两日了。臣知道臣是谢家的人,陛下信不过臣,这份信不过,臣认,可臣不想陛下输。名单交给老太爷,是还谢家的债;今日来坦白,是想让陛下知道,谢家几时要动手。陛下赢了,臣心里才安稳。”

      殿里静了。

      昭阳端坐着,脸上没什么波澜。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随身的玉扳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有把话接下去。

      她知道屏风后头站着谁。

      屏风后头,一片衣角,动了一下。

      极轻。

      轻到只有坐在正对屏风这个位置上的昭阳,才捕捉得到。

      昭阳抬手,端起茶盏,遮住唇边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仰慕朕。”她把茶盏搁下,“仰慕,是要拿命换的,你换得起么。”

      谢兰舟伏下身去。

      “臣换得起。”

      “那就先拿一样出来。”昭阳道,“名单上那几个人,你想办法,一个一个把底细透给朕。透得实,朕记着你,透得虚,你今日这番话,朕就当风刮过去了。”

      “臣领命。”

      “去吧。”

      谢兰舟磕了一个头,退到殿门,回身,又朝屏风那面,极快地望了一眼才推门出去。

      殿门合上,门栓落下的声响,在空殿里荡了一圈。

      昭阳没起身,也没回头。

      “出来。”

      屏风后头,萧照走了出来。

      她没先到案边。

      她先绕到殿门底下,脚尖在谢兰舟方才跪过的那块地砖边上,停了半息,才转过身。

      然后才走到案边,站定。

      站的位置,比平日近。

      近到昭阳坐着,一抬手,就够得着她的袖口。

      “谢兰舟的话,你听见了多少。”昭阳问。

      “都听见了。”

      “哪句是真的。”

      “仰慕那句。”萧照答得很快,“是真的。”

      昭阳抬眼。

      萧照的脸绷着,下颌线很紧。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他念名单的时候,眼皮没抖。”萧照道,“说仰慕的时候,耳根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分。

      “我认得。”

      昭阳“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认得哪种。”

      萧照不答。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按得指节发白。

      昭阳往那处瞥了一眼。

      “殿门都关了,你按刀做什么。”

      “没做什么。”

      “门栓我亲手落的。”

      “我知道。”

      昭阳笑了。

      “萧照。”

      “嗯。”

      “他跪在外头的时候,你按刀。他走出去了,你还按刀。”昭阳道,“你按的是这把刀,还是别的东西。”

      萧照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上来。

      “我……”

      “说。”

      “我觉得,他站得太近了。”萧照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我平日进殿,站的位置,比他还远。”

      昭阳把案上那盏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站得远,是我让你站的。他跪得近,是我让他跪的。”昭阳道,“跪在殿当中的,和你不一样。”

      萧照不接话,可按刀的手松了半分。

      她低下头,瞧了瞧那盏茶。

      “这盏,他喝过么。”

      “没喝过,给你倒的。”

      萧照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盏底藏着什么,喝完了就没了。

      昭阳靠在椅背上,看她把那一盏茶喝干净。

      “再来一盏?”

      “不用。”萧照摇头,“一盏够了。”

      她把空盏放回案上,放的时候,盏底不动声色地往昭阳那边挪了半寸。

      昭阳的指头正搭在案沿,那半寸,正好落在她手边。

      她没有点破。

      萧照的耳朵,还红着。

      “宗正寺那个,你怎么看。”昭阳换了个话头。

      萧照把空盏推远了些。

      “宗正寺管玉牒。”她道,“名单把宗正寺的人写进去,不是要造反。”

      “是要什么。”

      “是要名正言顺。”萧照道,“赵王要清君侧,得有人替他写诏。玉牒在宗正寺手里,宗正寺的人一点头,赵王就不是反,是承天命。”

      昭阳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

      “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萧照面前。

      萧照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微微低着头,把身量收了些。

      昭阳伸手,替她把散在肩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萧照的呼吸顿了一下。

      “谢兰舟要替我去探那几个人的底。”昭阳道,“可他探回来的东西,我不全信。他若真仰慕我,就该明白,仰慕这两个字是最不值钱的。”

      萧照的睫毛动了动。

      “那什么值钱。”

      昭阳的手,从她耳后收回来,落在她腕上。

      两指压住那两根头绳,也压住底下那道旧疤。

      “这个。”昭阳道。

      萧照的喉头动了一下,反手把昭阳的手,覆住了。

      她覆得很小心,用的是没伤的那只手,掌心是热的。

      “昭阳。”

      “嗯。”

      “明日若见裴珂。”萧照道,“我不去屏风后头了。”

      昭阳愣了一下。

      “怎么。”

      “我想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萧照道,“今日站在屏风后头一步都不能动,比打一场仗还难熬。”

      昭阳没答这句。

      萧照的手还覆着,没松。

      “还有一句。”她又开口。

      “嗯。”

      “他方才出殿的时候,朝屏风看了一眼。”萧照道,“我记下了。”

      昭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记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记它做什么。”萧照道,“我就是记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自己也嫌这一句多余,可还是说了出来。

      昭阳反手,捏了捏她的指节。

      “记着吧。”昭阳道,“记着,也没坏处。”

      萧照“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一句“嗯”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稳稳地按住了。

      昭阳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

      “名单上宗正寺那位,我知道是谁。”她道,“宗正寺卿,裴珂。”

      萧照抬眸。

      “裴珂,是先帝的旧臣。”

      “是。”昭阳提笔,在纸上落下三个字,“先帝在时,裴珂掌玉牒。父皇崩后,裴珂告病,闭门三年,一步不出府。赵王能让这样的人点头,这里头有文章。”

      “你要去查他。”

      “不查。”昭阳搁下笔,“我要去见他。”

      “什么时候。”

      “三日后。”昭阳道,“三日后是先帝忌辰,裴珂掌玉牒,先帝的玉牒是他亲手录的。每年忌辰他必去太庙亲录一笔,风雨无阻,这是我唯一能见着他的地方。”

      萧照走回案边,站在昭阳身侧低头看纸上那三个字。

      她挨得很近,肩几乎碰上昭阳的肩。

      最后,她的手,又回到了刀上。

      “我陪你去。”

      “去。”昭阳瞥她那只手,“你按刀,是防裴珂,还是防谢兰舟。”

      萧照的脸绷了一下。

      “我……都防。”

      昭阳笑出声来。

      那笑很轻,落在空殿里,却比这些日子里的任何一句话,都软。

      她起身要去收那叠折子。

      萧照先她一步,把折子拢起来,抱在没伤的臂弯里。

      “我拿着。”

      “你伤着。”

      “我这只手,好好的。”萧照道,“这殿里的东西,重的我拿得动,轻的……”

      她停了一下。

      “轻的,你也别自己拿。”

      昭阳没有接话。

      她伸手,要把那摞折子接过来。

      萧照往后退了半步,护着折子,不让她够着。

      “我拿着。”

      “抱着折子,你还怎么按刀。”

      “我可以不按刀。”萧照道,“折子比刀要紧。”

      昭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发觉,这些年她递出去的东西,萧照从没推过,这是头一回。

      昭阳收回手。

      这一句“你也别自己拿”,比那摞折子里任何一本,都要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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