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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入宫 黄昏的日头 ...

  •   黄昏的日头压在城墙上,把朱雀门前的雪照成了血色。

      朱雀门大开的正门,昭阳骑在马上一身素孝未换,玄色的斗篷罩在外面。她左侧半马之距,萧照按刀而行玄甲未卸,左颊那道疤在斜阳里像一道新刻的印。

      门内跪了一地的宫卫。

      九门易帜之后,宫里那些墙头草一夜之间换了好几个方向。昭阳勒马门下,声音不高,却让最远的人都听见了:“本宫入宫哭灵,抬灵的、守灵的、当值的,各归各位。崔府的兵,放下兵刃,出列听候发落——本宫只问罪首不问从者。”

      不是攻城的令,是安民的令。这句话进了宫,长信宫里那八百个崔府精兵的心就要先凉半截。

      队伍往里走,昭阳在马上看见了道路两侧的景象:长信宫方向的天光是暗的,太极殿的方向却灯火通明,钟楼的钟衣已经卸了,明日一早就要敲的那口钟露出了狰狞的铜色。

      崔太师没有等死,他在抢时间。

      “传信长信宫,”萧照低声下令,“命暗桩盯死御膳房、马厩、炭库三处。崔太师若要天亮登基,今夜必烧炭起炉,还得给百官备夜食,他动火就会暴露。”

      果然,戌时刚过,长信宫西北角的炭库方向冒起了一缕烟。

      “来了。”萧照翻身上马,“三千人,围长信宫。记住,围三缺一,留北面。要让里面的人自己往北挤,挤出来的才是崔家真正的死路。”

      大军合围的时候,长信宫的角楼上先滚下来两个人头。

      是崔府的两名督战官。接着,角楼上的崔府兵齐声喊:“宫卫倒戈!宫卫倒戈!”喊声未落,长信宫正门自内而开——先冲出来的竟不是崔府死士,是一群卸了甲的宫卫和被“共守灵前”了三天的六部堂官,官帽歪斜,互相搀着,见了围军就嚎:“先帝有诏!先帝有诏!”

      消息递得比昭阳预计的还快。心,已经先倒了。

      乱局是在亥时炸开的。

      崔太师到底是崔太师。

      他没有守,他烧了长信宫东侧的偏殿——火一起,浓烟顺着风压向灵堂,哭声、喊声、塌木声搅成一锅。火里冲出的崔府死士不往北面的活口走,反手直插灵前——他们要的东西就摆在灵前:棺椁之前的昭华,以及被昭华护在身后的诸公主。

      挟天子,他们来不及登基就挟人质。

      “保护殿下!”阿绫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今晚一直缀在昭阳马后,此刻拔刀就往烟里冲。昭阳身边只剩四个亲卫,萧照带主力在正门方向,烟太浓,喊声传不过去。

      混乱里,昭阳看清了那几个黑影的路线。他们不扑她,扑的是灵前——扑的是李昭月。

      七公主昭月,十四岁,入冬才落的一场病才好,此刻被宫人裹挟着往偏殿跑,鞋都跑掉了一只。死士的头目一刀劈翻挡路的宫人,伸手就抓昭月的发髻。

      “昭月!”

      昭阳拔剑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她自己也陷在两面包夹里,一个死士的刀横扫过来,她侧身躲过,剑递出去,那人的血溅了她一脸。烟呛得她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火声和哭声,她朝昭月的方向扑,路却被第二波死士截断了。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影子从烟里撞了进来。

      萧照到得比昭阳想的快,快到不合常理——后来她才知道,萧照是在正门听到“灵前”两个字,扔下整支军队,带着八个亲兵抄了夹道,一路杀过来的。

      “殿下,带七殿下走!北面!”萧照的声音从烟里劈出来,“这里的,臣来!”

      昭阳一把拽住昭月往北面撤,撤出去十几步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烟与火的缝隙里,萧照一人当在灵前台阶上,背后是棺椁,面前是十几柄刀。她一杆马槊抡开,人挡在那口棺材前面,像当年北境的风雪里,一个人挡在三千铁骑面前。

      就在那一眼里,昭阳看见了变故。

      一个死士从侧面蹿上台阶,弩机抬起来,对准的不是萧照,是萧照身后,昭华抱着的东西,不,不是昭华,是昭华身侧被推出来的崔皇后。崔太师的兵要杀的,是崔皇后,杀了她嫁祸给“逆党”,满盘的死账就全扣到昭阳头上。

      弩箭离弦的一瞬,昭阳喊不出声。

      有个更快的影子抢在了弩箭前面。

      阿绫。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从侧面扑上去,用整个后背替崔皇后挡下了那一箭。箭头从她的背上透出来,她闷哼一声摔在台阶上,滚了两滚趴住了,没再动。

      烟散得慢,昭阳扑到台阶下的时候,看见阿绫趴在血泊里,手还朝前伸着,指缝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攥得太紧指节都白了。

      “阿绫!阿绫!”

      军医抬到之前,阿绫睁开过一次眼。

      她看见昭阳,忽然笑了,那笑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她整张脸皱起来,可她还是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里那样东西塞进昭阳掌心——是半页纸,边角焦黄,纸质脆得像随时会碎。

      “殿下……娘娘临终那晚……给奴婢的……说、说……”她的眼睛开始散,“说等殿下,拿到……血书……再拼上……”

      她攥着昭阳的手腕,力气一点点漏下去。

      “娘娘说……阳儿要是……要是有一天……疼了……就看看……看看这半页……她、她还……”

      后面的话再也没有说出来。

      昭阳跪在血泊里,握着那半页纸,握着自己十二岁进宫起就跟在她身后的这个人,天塌下来的那种疼,第一次不是为她母妃,为那个人。

      她甚至来不及哭。

      因为烟散处,崔府的死士已经剿尽,昭华被人从灵前架下来时昏死过去,崔皇后被自己的亲兵弑杀未遂,如今瘫在偏殿,性命悬着。而火场深处,有人高声喊:

      “协理将军倒下了!军医!军医!”

      昭阳的心脏猛地缩紧。她抓着那半页纸站起来,发疯一样冲进烟里。

      萧照靠着灵前的蟠龙柱坐着,玄甲的左肩甲片碎了一角,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在雪地上积成一小片暗红。她一手还攥着马槊,槊尖拄地,人想站起来,起来一半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臣无碍。”她看见昭阳居然还在笑,脸色白得像纸,“旧伤,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昭阳蹲下去,手按上她的左肩。隔着碎甲,她摸到那道旧伤的位置在发烫,烫得吓人。挡箭那一夜留下的旧伤,当年军医说不能劳,不能震,今日她把“不能”两个字全忘在了烟里。

      “阿绫呢?”萧照问,眼睛里先有了答案,“臣听说……”

      昭阳没有说话。她把那半页焦黄的纸,从掌心摊开给萧照看。纸上是几行蝇头小楷,墨迹陈旧,只有上半截,下半截齐齐地断了一道毛边,像是从一整页上被撕下来的。

      “娘娘的血书,本宫在母妃空坟里取的那份,”昭阳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另外半页。”

      她终于知道母妃为什么把血书藏在空坟里,为什么把另一半托给一个最不起眼的贴身宫女,带着它守了十一年。这半页拼上那一半,写的就是她今夜在火光里流不出来的东西,是母妃最后的话,是把萧照、把头绳、把“没到日子”全都缝在一起的那道线。

      “萧照,”她跪在血泊和烟灰里,把那半页纸攥紧了,“扶本宫起来,今夜的事,一件一件收尾。收完了尾,本宫要拼这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拼。”

      烟散处,天边泛起青灰色。

      太极殿的方向,那口明日要敲的钟,沉默地悬在半明半暗里。

      而大殿另一侧的阴影中,昭宁扶着昏迷的昭华站在廊下,看着这满地狼藉,看着昭阳掌心那半页纸,慢慢地、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极快地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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