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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九门 船靠城西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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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城西柳浪渡时天黑得像泼了墨。
渡口泊着三匹马,昭阳认得其中一匹的辔头,那是萧照的马。可马上没有人,牵马的是个军中虞候,见了她单膝便跪:“将军在北门大营,请殿下随末将来。”
北门大营的辕门内外全是火把,人衔枚,马摘铃连甲叶都用布缠了。昭阳被引到中军帐前,帐帘掀开,萧照站在沙盘后玄甲上还带着雪,见她进来,绷了一夜的肩线几乎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随即垂首:“臣接驾。”
“接什么驾。”昭阳解了孝服外袍走到沙盘前,“先说正事,被咬住的那一路是谁?”
帐内静了一瞬。
“是陈参将。”萧照道,“臣的人,他带船在水门接应落进了崔太师的口袋阵,臣今夜派出去的飞骑只有他的信没回。”
“人还有救吗?”
“玄武门内三处暗桩都没接到他出城的信。”萧照的声音沉下去,“臣推断,人落在长信宫。”
昭阳盯着沙盘。长信宫,崔太师的腹地,一个知道接应时辰、水门路线的参将落在里面,等于半张图落进了对手手里。崔太师今夜扑空之后,一定会撬这张嘴。
“撬不撬得开?”她问。
“陈参将是臣一手带出来的。”萧照说,“撬不开,但崔太师不一定信撬不开。”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人会宁死不开口,可提审的人会编。一张编出来的图,比一张真的更毒。
“那就别给他编的工夫。”昭阳的手指落在沙盘上宫城的正中,“萧照,九门既然都锁了,本宫问你,现在宫里是什么局面?”
“长信宫布了崔府精兵八百,各宫门宫卫被换防一半。崔皇后手里还捏着两样东西,传国正印在她那儿,六部堂官大半被'请'进了太极殿偏殿,名为守灵实为软禁。”萧照的手点在宫城西面,“臣手里是九门、京畿十二卫中的七卫,还有城南大营三千镇北军旧部,天亮前可到。”
“宫里八百,宫外你有多少?”
“打进去够了,但臣不敢打。”萧照抬起眼,“宫里那八百人守的不是城,是先帝的灵,是诸公主,是六部百官。刀一进宫,血溅在灵前,崔家正愁没有这个:今日四殿下引兵弑灵、逼宫。真假诏书还没对质,她先坐实了殿下是逆贼。”
昭阳点了点头。这就是崔太师的算盘的另一面,他敢扑空后缩回去就是笃定她不敢硬来。
“所以不打。”昭阳道,“围而不打,先断粮。”
她把八百精兵这条线想给萧照听:长信宫八百人,人吃马嚼,水是有的,宫里有井;粮是每天从外头运的,九门一锁,今夜就断了。第一天,他们吃宫里的存粮;第二天,百官要吃饭,诸宫主要吃饭,八百张嘴要吃饭,崔家就得自己撕开一道口子运粮。
“运粮的路,就是我们的路。”昭阳道,“他们递进去多少粮,我们就递进去多少东西,一张纸,一句话。崔太师困得住宫门,困不住人心。守灵第二天,百官就会知道:先帝有遗诏,帝崩有疑,杀君有簿。他软禁的是六部堂官的身体,本宫要撬的是他们的心。”
萧照盯着沙盘看了很久,忽然道:“臣再补一环,殿下说围而不打,臣想请殿下亲手做一件事:给长信宫送第一份‘粮’。”
“什么东西?”
“陈参将的腰牌和他成亲时殿下您赏的那对喜烛。”萧照从案上取过一个布包,“把这两样明早随'采办'的宫车送进长信宫,指名交给崔太师。”
昭阳看着那个布包,明白了。
人没死,人我们知道你在他手里。撬他之前,先掂掂这个分量。一个连亲兵的喜烛都记得的将军和一个连亲兵都能搭进去的太师,长信宫里每一个看守心里都会过一遍这个秤。人心这个东西,不用攻,摆在那儿就有人倒。
“还有,”萧照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臣有一样东西,一直没敢给殿下看。今夜不给了,怕乱殿下的心,等宫里那件事了了,臣亲手交给殿下。”
昭阳看着她:“什么东西?”
萧照摇头:“臣的,不是公事。”
昭阳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追问。这个人在最不该藏东西的时候藏东西,那这东西就重要到她必须先赢。
“好。”她说,“本宫记下了,萧照,宫里那位——崔太师,今夜扑空之后,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萧照沉默了片刻。
“他会杀人。”她说,“陈参将,王敬,还有长信宫里所有他信不过的人。他会杀得很快,快到百官害怕,快到明日太极殿的钟不得不敲。他等了三天没动手,是因为三天里他不必动手;今夜之后,他不必等了。”
宫里,果然如她所说。
子时四刻,九门落锁的消息传进长信宫时,崔太师正在灯下擦他那根紫檀杖。
报信的侍卫跪在地上,把城外的情形一条一条说完:九门易帜,镇北军围而不进,京畿七卫反水,城南大营有兵马调动。
崔太师听完,擦杖的手没有停。
“好孩子。”他说,“三日学会锁门了。”
他起身,吩咐了三件事。第一,天亮前,太极殿偏殿的六部堂官全部移到长信宫廊下“共守灵前”,眼睛盯紧了;第二,宗正寺王敬押进偏殿单独看管,天亮要用;第三,他坐回灯下,声音平得像在说今晚的雪:
“把那个参将带来,再去请三公主,就说我有一步棋非她不可。”
昭宁进殿的时候,崔太师正把一张纸推在案上,纸上是水门、枯河道、药库,三处落脚点,一笔一笔画得清楚。
“昭宁,”他抬起眼,目光像两口古井,“你今夜在西苑夹道,见了你四妹妹。”
昭宁跪在案前,脊背笔直:“回外祖父,孙儿是去劝她的。劝不动。”
“劝不动?”崔太师笑了笑,“那你的人,为何提前一刻把西华门那两个钉子引开了?”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昭宁垂着眼,指尖在膝上收紧了一瞬,随即平了:“孙儿怕她死在夹道里。她死了,外祖父的棋就少一枚。留着她,让她带着兵回来,让满朝看见四公主引兵围宫、弑灵逼君,外祖父要的不是她逃出去,是她逃得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成为逆贼。”
烛火又跳了一下。
崔太师看了她很久,久到烛泪淌下来半寸。
“好啊。”他最后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们家昭宁,学会替外祖父想棋了。去洗把脸,天亮,太极殿的钟要响,你要扶你妹妹登基。”
昭宁退出来,长廊的风灌进袖子冷得她指尖发麻。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雪云裂了一道缝,露出几点星。
方才那一番话,一半是她的心,一半是她的刀。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夜之后,这两样东西还分不分得开。
而天亮之前,长信宫的井里被人发现浮着一具尸身。陈参将,至死没有开口。打捞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半块撕碎的绢,攥得指骨都掰不开,绢上是崔太师的人仿的字,仿的正是那套“三长两短”的暗号。
他们想用他的手传假信。他把自己的手,连同那封假信一起,掐死在了井底。
消息传到北门大营时,天刚蒙蒙亮。
萧照听完,站在帐前,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单膝跪下,朝着大营的方向,朝着宫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起身时,她对昭阳说:“殿下,臣改主意了。围而不打,今日到此为止。今日黄昏,臣提兵进宫,臣要当着崔太师的面,把陈参将的腰牌,摆在他那张登基的御案上。”
昭阳看着她。
这个把“忠犬”装了半生的人,此刻眼睛里的东西,是刀出鞘的样子。
“好。”昭阳道,“黄昏,本宫与你同去。这一次,不走水门,不走夹道。我们走正门,朱雀门,大开的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