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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玄武门 初二的夜, ...

  •   初二的夜,来得比往常慢。

      酉时刚过,崔府果然派了四名嬷嬷进昭阳殿“侍奉”,年长的两个满脸褶子,手粗得像船板,进门就分了工:一个守外间,一个守内间门边,两个轮值半夜。昭阳病弱公主的架子摆得十足,赏了银子又诉了半夜畏寒的苦,嬷嬷们应得殷勤,眼睛却把殿里每一道缝都舔了一遍。

      昭阳早早歇了,帐子放下来呼吸放得又轻又匀。

      子时将近,外间守夜的嬷嬷开始打盹。昭阳在帐内睁着眼,听更漏,听风,听殿外巡夜的脚步,脚步声比前夜密了一倍,而且有一队,走的是她从没听过的路数:落地极轻,间距极匀,是练家子收着劲的走法。

      鱼上钩了,一个钩子上来的不止一条。

      丑时不到,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指甲刮过窗纸的声音,三长两短。

      昭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与阿绫的暗号没错,可阿绫今夜守在药库与乌医官一处,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正迟疑,那声音又响了一遍,三长两短,尾音里却多了一分她自己才懂的暗记,这是“有人看”的意思,是阿绫教过她的“隔人传信”。

      阿绫在,但在别人的眼睛底下传信。

      昭阳起身理了理中衣,掀帐出来,径直走向内间门边那个嬷嬷:“本宫渴了。”

      嬷嬷惊醒,忙去倒水。就在她背身的那几息里,窗纸底下递进来一折纸角。昭阳接了,掩在袖中端着水盏慢慢喝,借着灯影展开——

      纸上是阿绫的字,慌得都变了形:“腰牌的事,药库来人说是乌医官要传话,人却在半路被截走了。子时三刻,玄武门方向火号变了,原本定好的三堆,如今是两堆,夫人让殿下千万别去。”

      火号变了。

      昭阳端着水盏的手稳稳的,盏里的水纹却在轻轻地颤。萧照定的接应火号是三堆,如今只有两堆——要么是接应的人少了一路,要么,是有人替她把第三堆点错了地方。

      崔太师那一眼,那声“等不等得起”。他不是不屑,他是在等她动,初三子时玄武门,这个局只怕对面早就摆好了。

      她放下水盏,笑着对嬷嬷道:“夜里闷,嬷嬷陪本宫说说话。”

      嬷嬷赔笑凑近。昭阳絮絮地问了几句家常,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低下去:“嬷嬷进宫前,是在崔老太师的别院当差的吧?”

      嬷嬷脸上的褶子动了动:“殿下说笑,老身是长信宫调来的。”

      “是吗。”昭阳笑了笑不再问。

      她心里那杆秤落定了:崔太师知道她要动,却没动她,反而加派人手盯着,加的还是自己身边的死士。这说明他要的不是拿住她,是拿住她和萧照的人一起,一网收。那她今夜就不能去玄武门,也绝不能让乌医官留在药库里等死。

      “嬷嬷,”她打着呵欠起身,忽然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哎呦……”

      身子晃了晃,人往嬷嬷怀里倒。嬷嬷下意识去扶,就这一扶的空当,昭阳的手指已经探进对方袖口,捏住一封折得极薄的信,顺势塞进了自己的袖中,人却已扶稳了门框,退开半步脸上一片茫然:“失礼了,有些头晕。”

      嬷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警觉,随即堆起笑:“殿下仔细身子。”

      昭阳回帐去了。

      袖中那封信是崔太师的亲笔,只有一行:“子时三刻,玄武门收网,药库那味药连人一并起走。”

      连人一并起走,乌医官和她那册簿子。

      昭阳在帐内把信在指间捻了一遍又一遍。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传信出去让萧照取消今夜的动作,可传信的路已经断了半条,药库来的人被截,说明崔府的眼线已经插进了她与萧照之间,任何传出去的话都可能变成喂给崔太师的饵;或者,她将错就错。

      不去玄武门,去药库。

      子时二刻,昭阳“梦魇”,哭喊惊叫,惊动满殿。嬷嬷们手忙脚乱,就在这一片乱里,阿绫“恰好”被惊动进殿请安,“恰好”带来一味压惊的汤药,“恰好”乌医官也随诊而来。人聚齐了,昭阳披衣下床,对乌医官只说了四个字:“收拾药箱。”

      乌医官的手抖了一下,随即弯腰规规矩矩地收拾起来。

      一行四人,两前两后,说是陪殿下“移步别殿静养”往西走。西边过了夹道就是药库后门,后门外是西苑的枯河道,河道尽头连着玄武门内的水门。

      走到夹道一半,昭阳忽然抬手止住所有人。

      夹道尽头,立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玄青斗篷,帽兜压得很低,身形单瘦。那人抬手摘了帽兜,露出一张昭阳熟悉的脸,三公主李昭宁。

      “三姐姐。”

      “别过来。”昭宁的声音很低,快得像刀,“夹道两头都有崔府的人,我的人刚把他们引去西华门了,只有一炷香的空。四妹妹,我长话短说:玄武门是假的。崔太师三日前就拿到了你的路数,今夜在门内摆了口袋阵,萧将军的两路接应,一路已经被他们咬住了。你若去了,就是给他凑最后一角。”

      昭阳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今夜要动?”

      “我不知道你今夜要动。”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在月光里薄得像纸,“我只知道崔太师在等谁动。妹妹,我在这宫里做棋子做了十年,棋子的好处是,执棋的手往哪儿落,我看得比谁都清楚。腰牌上的划痕,是我的人留的记号,不是记号,是提醒:你身边的网,比你想的密。”

      原来如此,腰牌暗桩是昭宁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望了一眼夹道尽头沉沉的夜色,声音忽然轻了:“因为你母妃当年,也这样问过我母亲。”

      昭阳怔住。

      “崔家喂我十年,我吃了十年。”昭宁把帽兜重新拉起来,往后退进阴影里,“母妃欠沈娘娘一条命,我今夜还一半,这另一半,等你自己去挣。往西,枯河道,水门,三炷香之内。萧照的人在西华门方向缠住了崔府的死士,玄武门那一头的人正在撤,能不能接上,看天。”

      说完,人就没入黑暗像一滴水渗回井里。

      昭阳站在原地,站了两息转身低喝:“走!”

      四个人穿过药库后门,下枯河道。河道里积雪没踝,乌医官年纪大,几次险些栽倒,被阿绫死死架着。水门在望时,身后宫道方向忽然亮起大片火把的光,映得雪上一片红。

      崔太师收网了,网收了个空。

      水门边,一叶小舟压在冰下暗流上,撑舟的人掀开蓑衣帽子,露出半张带疤的脸,不是萧照,是她军中那个哑亲兵。哑亲兵比了个手势:将军在城外,九门已布好,只等殿下出城。

      昭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宫城横在雪夜里,长信宫方向火光冲天,钟楼的影子黑得像一头伏兽。十一年了,她在里头藏拙、装病、哭灵、下跪,如今她终于要走出这道门,回来的那一天,她是踩着这片火光回来的。

      “上船。”她说。

      船离岸的时候,药库里乌医官抱着的那只药箱,在船板上被她抱得死紧。昭阳坐在船头,怀里贴身收着两枚印、一页遗诏、一页未开封的“呈皇帝亲启”、一封崔太师的亲笔手令、一册杀君的时辰簿。

      出了水门,风从城头灌下来,冷得像刀。

      而在这时候,宫城以北的九门重镇,一骑快马正踏雪而来,马上的玄甲将军勒住缰,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的火光,只说了一句话:

      “传令。子时四刻,九门落锁,一个崔家的人,都不许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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