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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血书 阿绫被抬进 ...

  •   阿绫被抬进偏殿的时候还有气。

      箭头卡在背心第四第五根肋骨之间,离肺只差半寸。

      随军的军医是萧照从北境带回来的老人,见惯了战场上的死人,剥了阿绫的外衣只看了一眼手就稳了,这种伤他见过,救得回来只是得先把箭头周围的血肉剜开一半。

      昭阳站在榻边,从头看到尾。

      军医让她回避,她没动。

      金疮剪下去的时候,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这一生送走过母妃,送走过父皇,今夜她看着阿绫背上被剜开的血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过,替她去死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不要她的允许。

      “殿下。”军医低声道,“箭取出来了,人缓过来了。这几日不能动,不能再受惊。”

      昭阳点头把那半页焦黄的纸收进怀里,转身出了偏殿。

      萧照在廊下。

      军医刚给她解了肩甲,旧伤崩裂的地方正上药,她疼得额头全是汗,看见昭阳出来还是先站了起来。

      “坐下。”昭阳道。

      “殿下,臣。”

      “坐下。”

      萧照只能坐回廊下的木栏上。昭阳接过军医手里的药和干净布巾,把所有人都遣开了,自己动手拆她肩上那团被血浸透的旧布。

      伤在左肩,正是当年那一箭的位置。

      旧伤疤上又裂了新口,血还在往外渗。昭阳拿布巾去擦,擦到第二遍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血把旧疤泡开了。

      那道从肩胛斜进肩窝的旧疤,在这满手血污里忽然和另一道疤叠在了一起,叠在她记忆的最深处。

      十二岁。御花园。槐树。

      她坐在树杈上掏鸟窝,脚下的枝子断了。天旋地转的那一瞬,有人从花丛里冲出来张开手接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石头磕破了那个人的脸,血从颧骨流到下颌,流了满脸。她吓傻了,趴在那人怀里哭,哭着哭着从腕上褪下自己的头绳,给她按住脸上的血说了一句话。

      你当我的人吧,我护着你。

      那人满头的血,咧开嘴笑了说,好,我等你。

      昭阳的手抖起来,布巾掉在地上。

      后面的事一段一段地涌上来:回宫后母妃抱着摸着她的头,一遍一遍地哭说‘阳儿,忘了它,忘了御花园,忘了那个人,你会忘的,你一定要忘。’

      然后是苦苦的药,一碗接一碗,她不肯喝母妃就陪着她一起掉眼泪。

      然后她真的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满脸是血的人影和心口一阵没来由的堵。

      原来堵的不是萧照的忠诚。

      原来从头一天起,她看见那根灰白的凤尾结时,心口堵着的是她自己欠下的那句话。

      “殿下?”萧照察觉了她的停顿,声音放得很轻,“可是血溅到殿下手上了?臣的伤不脏,没破伤风之虞。”

      昭阳没有回答。

      她重新拾起布巾,把伤口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得很慢,缠到最后,她的手指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停,隔着布轻轻按了一下。

      “好了。”她说,嗓子有点哑,“军医说不能动,你坐着。”

      她站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萧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萧照,等你伤好了……本宫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是母妃留下的,等本宫把那页纸拼上。”

      身后静了一瞬。

      “臣等着。”萧照说。

      崔太师是在子时被围在帝寝内库的。

      他没有出长信宫的火场,没有跟死士一起战死,也没有往北面的活口走。

      他带着最后三十名亲兵,趁乱穿过火线,退进了帝寝的内库,那里头存着大行皇帝的梓宫、历代玉牒、列朝实录,和满库的桐油。

      他是来给列朝实录和梓宫浇油的。

      昭阳赶到内库外时,隔着两道宫门就能看见库门缝里漏出的火光,崔太师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平稳得像在讲经:

      “四殿下。老臣老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可这库里的东西是李家的根,实录烧了,你们李家七代女帝的功过就断了;梓宫烧了,先帝连一块完骨都留不下。老臣听说你是个肯算账的人,那咱们就谈笔账。”

      “太师要谈什么账?”昭阳站在门外,声音不辨喜怒。

      “老臣的三条命,换崔氏满门出城。”崔太师道,“老臣这条命你拿去,凌迟也好枭首也好都随你。但崔氏族人三百七十一口,今日出城,各自归乡。殿下若不肯,老臣就先烧实录再烧梓宫,最后烧自己,反正来日史书上写什么老臣已经管不着了,不如一页不留。”

      门外一阵死寂。

      萧照按刀立在昭阳侧后,声音压得极低:“库墙有夹道通暗渠,臣可以先……”

      “他没想活。”昭阳打断她,“想活的人不会挑这个库,他要的不是走,是要我们睁一只眼放崔氏走。放走了,北境的兵、江南的银、朝里的姻亲十年后又是一个崔家。”

      她朝前走了几步,站到火光里,让门内的火照亮她的脸:“太师,谈账可以,不过本宫先给您算一笔。您的账上,永安四年,北境军粮案,十四万石军粮饿死戍边将士两千一百人,您的手令在本宫手里。永安八年,御花园,您的人烧档灭口烧到昨夜还在烧。三日前,长信宫,那一剂药,时辰簿在本宫手里。您烧得起实录,烧得起梓宫,烧不起的是这三笔账,实录烧了本宫这三样还在;您烧了李家的根,本宫就把这三笔账刻在大晏的碑上,一代一代地刻。”

      门内的火光跳了跳。

      “您要谈账,本宫只谈一桩。”昭阳的声音沉下去,“崔氏三百七十一口,本宫可以不杀。但崔太师本人,今夜要走也走不脱,要活也活不成。您选一样:出来领罪或者……在里头给先帝陪葬。”

      门内静了很久,久到火光暗下去半分。

      然后崔太师笑了一声,很轻,很缓:“好孩子,你比你母妃狠。”

      “老臣认罪。”他说,“但老臣临死前送殿下一份大礼。太极殿内此刻摆着一道诏书,先帝亲笔、传国正印、宗正寺副印,两印俱全,昭华承继大统。那殿下不妨猜猜,正印从哪儿来?副印又是从哪儿来的?”

      昭阳的瞳孔骤然一缩。

      正印在崔皇后手里,崔皇后如今瘫在偏殿人事不省。副印,在她自己怀里从未离身。除非……

      “王敬,”崔太师的声音像钝刀刮着骨头,“是个聪明人,他昨夜就在本宫的刀底下照着原印的模样,亲手又錾了一方。錾了一夜,錾完了本宫就放了他儿子。至于正印,皇后娘娘病糊涂了,把印匣交给了她最信得过的孩子。”

      最信得过的孩子。

      昭阳猛地回头,她与萧照对视的同时,两个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

      传国正印,不在偏殿,不在灵前。

      在昭宁手里!

      而昭宁,在满殿狼藉之中,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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