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红花，藏红花》伊山白浪

4、夜间漫游 治愈我

　　路灯灰灰的，车载AI提示侧方来车。陈若打了个方向盘，在等红绿灯间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疗养院，母亲见了他们，第一句是骂。骂他们这么久不来，骂陈苏穿的什么样子，骂陈若没出息，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骂完了，又说要钱，说这里条件差，护工不好，要换去更贵的单间。陈若拿了三千。陈苏全程没怎么抬头，只在临走时说了句“钱会打过来”，声音有点抖。

　　陈苏从小就是这样，明明母亲从未照顾过她，每一次到疗养院来她都会得到负面情绪，她还是心软。

　　从疗养院回来，陈苏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窄窄的口子里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哥，我下周要出差一趟，可能得十天。”

　　“嗯。”

　　“你自己记得吃饭。”

　　“嗯。”
　　把陈苏送到她公寓楼下，陈若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才重新发动车子往回开。

　　高架桥，车流稀少，引擎呜咽轰鸣。

　　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窄路，车灯扫过路边的人影，一个高挑的、穿着白色卫衣的身影贴着花坛慢慢晃，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没什么目的性，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消磨时间。

　　陈若踩了刹车。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梅朵？”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看清是他，眉眼弯开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窗边，微微弯下腰来看他：“你回来啦。”

　　“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干什么，”梅朵笑了笑，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四周黑黢黢的居民楼和行道树，“就是随便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陈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梅朵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点笑安静地待着，没有更深，也没有更浅。他确实没什么事，就是在这条陌生的街上走一走，像一只刚被挪了窝的动物，先绕着新领地转两圈。

　　“走走吧。”陈若熄了火，从车里出来。他没问梅朵要不要，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下来了。梅朵也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等他从车头绕过来，两人便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路灯隔得很远，一盏一盏地亮着，光晕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橘色。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梅朵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偶尔仰头看看路灯，偶尔低头踢一下路面上松动的砖，鞋底碰到翘起的边角时发出闷闷的“咯噔”一声。陈若听着那个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得像某种节拍。

　　走了一段，陈若停了下来。旁边有一家面馆，门面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灶台支在门口，在冷空气里散成薄薄的水雾。玻璃门上用红色胶带贴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很亮。

　　“这家面不错。”陈若说。

　　他们推门进去，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老板娘认得陈若，没等他开口就朝后厨喊了一声。梅朵在他对面坐下，把帽子往后拨了一下，露出被压乱的头发，四下看了看，视线在那口冒热气的大锅上停了一会儿。

　　两碗面端上来，一碗红烧牛肉，一碗素椒杂酱。陈若把牛肉那碗推到梅朵面前，自己拿了另一碗，低头拆了一次性筷子，把两根筷子互相搓了搓。

　　梅朵挑起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得很安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拿纸巾擦一下嘴角的酱汁。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似乎辣到了，吸了吸鼻子，伸手去够桌上的醋壶，差点碰翻旁边的辣椒罐。陈若伸手扶住，又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

　　“谢谢。”梅朵说，声音有点含混，嘴里还有面。

　　陈若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把最后几根面条挑起来，却没有急着往嘴里送。

　　他听见对面传来吸面的声音，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杯子放回桌面时磕在塑料桌垫上的闷响。他抬起眼，隔着那层雾看过去——梅朵正低头挑着碗里最后几根面条，腮边沾了一点点酱，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他吃得很专注，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不容分心的事。

　　陈若把眼镜摘下来，拿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响，还有门口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刷手机，声音很大，吵闹着家长里短。

　　陈若低下头，把最后几根面吃完了。汤他没有喝，但碗已经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从疗养院一路带出来的、那种胸口被什么东西堵着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了，不是不再记得，而是有了足以占据它的东西。

　　像一块冰被放在了温水里，没有激烈的融化过程，只是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碗里的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汤底。

　　梅朵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那点酱。

　　陈若也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了账。

　　出门的时候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梅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继续沿着巷子慢慢往前。巷子尽头是一条小马路，路灯很亮，照得路面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陈若走得很慢，步子不大。梅朵也走得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错，偶尔分开。陈若没有回头去看，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半步远的距离里，有人跟着他，安安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踩着他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