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江孜达玛节 人海稀释, ...

  •   梅朵要走的那天早上,给陈若发了条消息:我回西藏了,达玛节,朋友叫我回去赛马。

      陈若坐在研究所的工位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我过几天也去,有个补充调研。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一遍:我下周也去藏区,和同事一起。又删了。最后发过去的还是那个“好”字。

      过了两分钟,梅朵回了一条语音。陈若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他那边风声很大,呼呼地灌进话筒,梅朵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清亮亮的:“那你来了找我啊,我阿妈说让你住家里,上次你走得急,她还没给你做血肠呢。”

      陈若回了一个“嗯”。

      出发那天A城下着小雨,陈若和向魏、于枫在机场碰了头。向魏比他大两岁,做一路上嘴没停过,于枫跟在他后头负责拆台,两人一唱一和。柳月缇从成都转机,比他们晚半天到,在群里发消息说你们先走,我到了直接去营地找你们。

      飞机落地的时候西藏的天蓝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琉璃,阳光从舷窗打进来,陈若眯了眯眼。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里,跟着人流往外走,向魏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这空气,真干净。”

      于枫在后面拖着箱子,闷闷地说了句:“氧气也真稀薄。”

      他们取了车,往南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之前踩过点的那片谷地附近。陈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次那个缓坡,藏红花还在,比上次来的时候开得更盛了一些,深紫色的花被片在风里颤颤地摇。

      他蹲下去就开始干活,向魏和于枫也各自散开,拉开样方、记录、采集。柳月缇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开了一天的车,脸上还带着墨镜压出来的印子,但精神很好,一下车就问:“今晚住哪儿?”

      向魏和于枫开始讨论起来,陈若直起腰,往坡下看了一眼。远处的帐篷群在暮色里亮着几点灯火,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被风扯成一丝一缕的。他掏出手机,翻到梅朵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我到了,在你们家后面的坡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坡下面就跑上来一个身影。梅朵穿着一件旧藏袍,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跑到陈若面前站定,气喘吁吁地弯着腰笑:“你来了怎么不直接下去?”

      陈若看着他。十来天不见,梅朵比在A城的时候黑了一圈,大概是回来之后天天在外面跑,脸颊上带着两团被日光和风磨出来的、粗粝的红。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在干活。”陈若说。

      梅朵直起身,往他身后那片藏红花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坡下面三个正在收拾设备的同事,点了点头:“那你先忙,晚上下来吃饭。我阿妈杀了一只羊。”

      他说完就跑回去了,藏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鸟。

      陈若蹲回去继续记录数据,柳月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啊?藏族朋友?”

      “嗯。”

      “长得真好看。”柳月缇说,语气是纯客观的陈述。

      陈若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株的坐标记完。

      接下来几天,陈若和同事们早出晚归,沿着谷地逐片排查藏红花的分布。梅朵也忙,达玛节前要准备的东西多,赛马的马要单独喂料,要刷毛,要练习,还要帮家里把节上要卖的东西收拾出来。两人住在同一顶帐篷里,但几乎碰不上面。陈若早上出门的时候梅朵还在睡,裹着一床厚厚的羊毛被子,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陈若晚上回来的时候梅朵已经吃过饭了,在帐篷外面擦马具,或者跟隔壁帐篷的小伙子们用藏语高声说笑。他看见陈若回来就朝他招一下手,笑一笑,然后继续忙他的。

      陈若也不多说什么,点个头,钻进帐篷里整理标本。

      只有一天晚上,陈若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天还没有完全黑,梅朵正蹲在帐篷门口给马上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陈若一眼,然后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坐。”

      陈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远处的雪山从淡粉色慢慢变成灰蓝。梅朵低头把鞍带收紧,手指灵活地穿过扣环,动作又快又稳。

      “你明天去看赛马吗?”他问,没有抬头。

      “去。”陈若说。他本来没打算去。柳月缇今天晚饭时提议的,说来都来了,达玛节一年就一次,不去看看太亏了。向魏第一个响应,于枫举双手双脚,陈若就跟着点了头。

      梅朵把鞍带扣好,拍了拍马脖子,那匹枣红马甩了甩尾巴,低头啃了一口草。“那你要早点来,”他说,偏过头看了陈若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跑第一圈的时候你得到。”

      达玛节那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陈若和同事们到的时候,赛马场周围的草地上已经围满了人。男人们穿着崭新的藏袍,把头发用红绳扎起来,女人们头上顶着珊瑚和松石串成的饰物,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向魏挤到酸奶摊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摊上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罐,回头朝于枫使了个眼色,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半吊子藏语开口了:“阿佳啦,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裹着绛红头巾的中年妇人,正拿木勺往罐里续奶,闻言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十块。”

      “十块?”向魏瞪大了眼,换回汉语嘟囔了一句,又切回藏语,连说带比划,把在大学里蹭了半学期藏语选修课的那点存货全掏了出来,“阿佳啦,便、便宜一点嘛。我们,四个人,四罐,三十,行不行?”

      他的藏语说得磕磕绊绊,尾音全往上飘,语法是汉语的语序,词汇是课本里学来的敬语,摊主听得直乐,捂着嘴笑,拿木勺柄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用汉语说:“你这个小伙子,藏话说得跟唱歌一样。三十五,最低了。”

      “三十五就三十五!”向魏一拍手,回头冲于枫扬了扬下巴,“付钱。”

      于枫抱着手臂站在外围,闻言夸张地鼓起掌来,一边鼓一边喊:“可以啊向魏!砍下来五块!为所里节省经费五元整!回头我给你申请个节约标兵!”

      “滚。”向魏瞪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手机,“你来付。”

      “凭什么我付?”

      “因为你刚才喊得最大声。”

      柳月缇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想装作不认识他们。

      陈若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往赛道上扫。赛道是一条沿着草地边缘拉出来的土路,不算宽,但平坦,远处那道弯道的位置正好有一段缓坡,骑手们要在坡底转弯再冲回来。

      发令枪响的时候,十几匹马从起点冲出去,蹄声如雷,尘土被掀起来,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雾。陈若眯着眼往那团雾里看,认不出谁是谁。直到第一圈跑完,马群从远处的弯道转回来,他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枣红色的马,比别的马高出一截,跑在最前面。梅朵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很低,藏袍的袖子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两面小旗。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整张脸来,眼睛眯着,嘴角绷着,全神贯注,像一支被拉满了的箭。

      人群里爆出一阵喊声。陈若旁边几个藏族小伙子激动地站起来,用藏语大声喊着什么,大概是梅朵的名字。陈若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在赛道上越跑越远,越来越快,把后面的骑手甩开一个马身,两个马身。

      第二圈,梅朵还是第一。他的马跑得极稳,步子又大又均匀,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鼓点。经过他们面前那段直道的时候,梅朵偏过头来,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陈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那个瞬间很短,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最后一圈,梅朵第一个冲过终点。他的马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但步子没有乱。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群涌上去,把他围在中间,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往他身上扔哈达。梅朵被围在人堆里,笑着跟人说话,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若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看着梅朵被那些人簇拥着,看着他仰头喝别人递来的青稞酒,看着他弯腰给一个小孩摸马脖子。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他看见梅朵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梅朵笑了。像整片高原的阳光都聚在他脸上。

      陈若也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嘴角弯了弯。

      柳月缇在旁边举着相机,正好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陈若一眼。陈若低下头。

      向魏在远处吼:“你们俩!不饿吗?吃饭去!?”

      柳月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相机收起来,转头对向魏喊:“我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