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红花，藏红花》伊山白浪

3、回城再逢 配音棚。

　　"妈疗养院那边，说最好去看一看。"

　　陈若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动作，让那股热意从舌尖一路暖到喉咙，才慢慢地说："怎么说？"

　　"说最近情况不太好，精神萎靡，食欲下降，体重掉了不少。"陈苏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圈，"院方的意思是……最好家属能去看一下。他们觉得她可能有什么话想说，但表达不出来，需要有亲近的人在旁边。"

　　“亲近的人？”陈若淡淡地说。目光随意地桌上那碟没有动过的腌萝卜上，白色的瓷碟配着淡粉色萝卜片，酱汁微微地浸出来，在碟底汇成一小洼。他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冷锅冷灶，他站在煤气灶前烧水煮挂面，陈苏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母亲在里屋，门关着，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人在做什么，只知道那扇门从来不会为他们打开。

　　“我们算她什么人啊。”

　　陈苏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陈若率先从腌萝卜上抬起眼："下周吧。我周三下午没会，下了班去接你。"

　　陈苏点了点头。"西藏那边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语气松下来几分，"你去了快半个月，就给我发了三条消息。一条说到地方了，一条说找到花了，最后一条说回来了。中间那十几天你是在人间吗？"

　　"山里没信号。"陈若说。

　　"我知道。"陈苏翻了个白眼，"那你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我从你朋友圈看到你定位到了机场，我才给你订的接风。我要是不订，你是不是打算自己煮包泡面就当过完了？"

　　陈若没有否认。

　　陈苏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一碟凉拌木耳推到他面前："吃菜。别光喝茶，茶不饱肚子。"

　　周三下午陈若从研究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开车去陈苏的工作室，那栋写字楼在二环边的一个文创园区里，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影影绰绰的。他把车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跟前台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往走廊尽头的录音棚走。

　　棚门虚掩着，隔音玻璃后面亮着暖色的灯。陈若推开门，先看见陈苏站在调音台旁边，戴着耳机，目光专注地投向录音间里的人。她听见开门声，偏过头来看了陈若一眼，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又转回去了。

　　陈若顺着她的视线透过玻璃望进去，脚步钉在了原地。

　　录音间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玻璃的方向，身形高挑而挺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发尾微微翘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被晒成蜜色的皮肤。

　　他面前立着话筒，正在念一段台词，嘴唇开开合合，嘴角时不时扬起一点弧度。

　　陈苏偏过头来，把耳机摘下一只，凑近陈若低声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藏语方言顾问。我本来找他校正发音的，结果他声音条件太好了，普通话也标准，我打算让他试一下主角的配音。藏族，西藏那边的，刚来A城不久。"

　　陈若没应声。他看着玻璃后面那个背影，看着那个人转身拿水杯，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从灯光里浮出来，眉眼之间那种柔和的深邃。

　　那个人显然也看见了他。

　　动作顿了一下，眼睛一睁，然后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翘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放下水杯推开录音间的门，两步走了出来，站到陈若面前，仰起脸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全然的惊喜：

　　"陈好像！你怎么在这儿？"

　　陈若垂眼看着他，略过憋笑的陈苏，过了两秒才开口："……我妹妹在这儿工作。"

　　陈苏的脑袋已经转了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她哥脸上，眉毛慢慢挑起来："你们认识？"

　　"嗯，"梅朵点了下头，还看着陈若。

　　陈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看了看梅朵又看了看陈若，慢悠悠地说："哥，你跑去西藏搞调研，还交到朋，友，了？"

　　陈若"嗯"了一声。

　　"行吧，"陈苏清了清嗓子回到正事上，"认识就更方便了。哥你先坐，我们还有两条试音要过，完了再说。"

　　她又转向梅朵："刚才那条情绪再收一点，咱们再来一遍？"

　　梅朵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录音间。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陈若一眼，笑了一下，然后才把门带上。

　　陈若在调音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隔音玻璃后面，梅朵重新站到话筒前面，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垂着眼，像是在心里默了一遍词。

　　也可能只是两三分钟，梅朵出来了，陈苏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在记什么东西。

　　"合同我让人发你微信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下周一开工。"陈苏说。

　　梅朵点了点头说好。陈苏开始低头收拾台面上的文件，陈若站在旁边，下定决心似的说："你住哪儿？"

　　梅朵抬起头来看他，卫衣的帽子滑下去了一点："G区那边，有个酒店，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名字了。"

　　陈若顿了一下："G区？哪个酒店？"

　　"就是……靠东边那个十字路口，旁边有个很大的超市。"

　　"那正好。"陈若说，语气平直如铁，"我家在那边，顺路。你和我们一起走，我送你，你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算是报答梅朵在西藏邀他吃晚饭的恩情。

　　旁边陈苏已经收拾完了文件，闻言抬起头来，用一种"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的表情盯着陈若看了两秒。然后她弯起眼睛，再次慢悠悠地说："我们陈大博士，平常跟别人泡都冒不出来一个，今天居然主动说要送人了？"

　　陈若没看她，低头从口袋里摸车钥匙，把它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梅朵站在他和陈苏之间，有点不确定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陈若低垂的眼睑上，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旁边推门进来的录音师打断了。

　　"苏姐，刚才那条干声我导出来了，你过来听一下？"

　　陈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指陈若："哥，你先送梅朵回去，再回来接我。我这边还要一会儿。"

　　陈若点了点头。陈苏已经跟着录音师进了里间，门在身后合上了。控制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暖色灯光发出的极轻微的低频嗡鸣。

　　陈若抬起头，对上梅朵的眼睛。

　　“她是我妹妹。”

　　“嗯，你说过了。”

　　"走吧，"陈若顿了一下，小声说，"外面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