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红花，藏红花》伊山白浪

2、陈好像？ 静静燃烧的

　　过了几天，陈若下山到最近的集镇补给。

　　一条百来米长的土路，两边错落着几间砖房和铁皮顶的铺子，卖些日用杂货、酥油和风干肉。半旧的皮卡停在路边，车厢里码着整袋的青稞面，几个穿藏袍的妇人围在摊前挑拣干海椒，用本地话高声讲着价，语速快得陈若一个字都捕捉不住。

　　他提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干从杂货铺出来，想着明天还要去另一片山坡继续采样，正往旅馆的方向走，身后大老远忽然传来清亮亮一声喊：

　　"喂——陈好像！"

　　陈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第一反应是喊的不是自己。他的姓氏在这片土地上被人用汉语念出来的次数太少，更别提后面还跟着那么一个古怪的、完全不构成称谓的后缀。

　　那声音又追了上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带着奔跑带来的气息不稳："陈好像！——"

　　这只能是在喊他了。陈若转过身，视线还没来得及聚焦，一个人影已经从几个弯腰挑货的妇人中间挤了出来，三两步窜到他面前站定，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丹增梅朵。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袍，靛蓝色的底，领口和袖口缀着暗红色的织锦滚边。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眼睛被天映的发蓝。

　　"嘿，还真是你。"他上上下下地把陈若打量了一遍，笑得更开了，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刚才远远看着像你，喊了好几声你也不理我。"

　　陈若看着他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张了张嘴："我以为是在叫别人。"

　　"这里就你一个汉人，还能叫谁。"梅朵拿袖子随意地抹了把额角的汗，歪了歪头，话锋忽然一转："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我以为你那天看完花就走了。"

　　陈若意识到他把自己当成那种路过拍照的游客了，便解释："我是个研究员，这次做的项目是藏红花选育研究，所以来这边做野外调查，我会比一般游客待得久一点。"

　　"久一点？"梅朵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那现在……"

　　"快一周了。"陈若说，"再待几天就差不多了。"

　　“哦——”梅朵拖长了尾音，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有趣，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那你这些天都吃了什么？镇上的馆子？”

　　陈若想了想，如实回答：“早上糌粑，中午和晚上在野外就吃能量棒，有时候还有一碗酥油茶。”

　　梅朵的表情变了，从促狭变成了一种近乎于难以置信的、夸张的同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惨事：“你来了这么多天，就吃这个？”

　　“有什么问题吗？”陈若问，他是真的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能量棒成分均衡，热量充足，糌粑管饱，酥油茶暖和，在他看来营养结构已经相当合理了。

　　梅朵没有回答他，直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架势，拽着他就往人群里走。“走，去我家。我阿爸今天宰了只羊，阿妈做了手抓，你肯定没吃过。”

　　陈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下意识想挣开：“不用麻烦……”

　　“不麻烦。”梅朵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笑意，“你又不会跑，拉一下怎么了。”

　　藏民的热情让陈若的耳根烫了一下。他没有再挣，被梅朵半拉着半领着，穿过集市最拥挤的一段，拐进一条稍微清静些的土路。那匹枣红马拴在路口的桩子上，见了主人就打了个响鼻，梅朵解了缰绳翻身上去，然后弯下腰，朝陈若伸出一只手：“上来。”

　　陈若仰头看着他，说：“我没骑过马。”

　　“没事，我带着你。”梅朵又把手伸了一伸，“你坐后面，抓紧我就行。”

　　陈若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握住那只手，被他用力一提，翻上了马背。马背很宽，他坐上去之后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僵在身侧，整个人直挺挺地绷着。梅朵回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马便小跑起来。陈若不自觉地向后一仰，又猛地往前一栽，下巴几乎磕上梅朵的头顶。

　　陈若个子比较高，坐在后面的时候视野整个越过梅朵的肩头，能看见前方的路和远处的山脊。但马背的起伏让他无处借力，膝盖内侧夹着马腹，僵硬得像两块木头，身体的重心不停地晃。

　　梅朵偏了偏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抱着我的腰也行，不然一会儿摔下去，西藏你都出不了。”

　　陈若的指尖动了动。他看着梅朵的后背，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了三分力气，虚虚地扶在梅朵的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度和随着马背起伏而收紧的肌肉线条。

　　梅朵像是笑了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短而轻，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稍稍放慢了马速，让陈若适应。

　　路不长。马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土路爬上一道矮坡，坡下是一小片开阔的谷地。几顶牦牛毛编成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支着，黑褐色，厚实而粗粝，像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帐篷前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旁边晾着几件衣服，生活气息浓厚。

　　梅朵勒住马，先翻身下来，然后仰起头看陈若，朝他张开双臂：“你往下跳就行，我接着你。”

　　陈若低头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气，松开马鞍，从马背上落下去，梅朵的两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腰，被他自身的重量带着往后踉跄了半步，但很快就站定了。

　　一瞬间两人的距离极近。陈若低头，梅朵仰头，鼻尖之间隔了不到一掌宽。陈若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水汽和皂角的味道，混着风里吹来的干草香。梅朵的手还扶在他的腰上，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烫得他后背一紧。

　　然后梅朵松了手，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去，把马拴在帐篷旁边的木桩上。他边走边用藏语朝帐篷喊了一声什么，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冲冲的雀跃。

　　帐篷旁边围着一圈矮矮的石头墙，墙内圈着几头牦牛，正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外头一群羊。帐篷门口支着一口铁锅，底下烧着火，远远就能闻到一股被煮热的奶和茶混合的香气。

　　一个穿着绛红色藏袍的中年妇人正在锅前弯腰搅动着什么，听见声，直起身朝这边看过来。她脸上有高原人常见的深色和细密的纹路，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分明的、柔和的美。她的目光越过丹增梅朵，落在陈若身上，笑容从眼角漫开来，慈和而温暖。

　　"阿妈！"梅朵几步跑过去，用藏语跟她又说了一大串什么，语速快得像流水，中间夹杂着几个陈若勉强能辨认出来的词，比如"朋友""藏红花""半个月"。

　　妇人的笑意更深了，她放下手里的木勺，朝陈若点了一下头，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很清晰的汉语说："进来坐，外面晒。"

　　帐篷里面比陈若想象的要宽敞。一个矮矮的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干牛粪，火苗舔着壶底，煮得咕嘟作响的酥油茶从壶嘴溢出一点奶白色的沫子。

　　帐篷正中摆着一张矮矮的长桌，桌上放着木碗和一把小刀。梅朵的阿妈进来给陈若倒了一碗酥油茶，又端上一大盘糌粑和一个碟子，碟子里码着切好的风干牦牛肉，肉条干缩成深褐色，一看就是自家风干的，比镇上铺子里卖的那些讲究许多。

　　手抓羊肉端上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一整条羊腿，粗犷地码在一个大盘子里，旁边配着几块青稞饼和一小碟盐。梅朵用藏刀熟练地片下几块最嫩的肉，放在陈若面前的盘子里，做了个“吃”的手势。陈若试着咬了一口，羊肉炖得很烂，只有盐的咸味和肉本身的鲜甜，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料，在舌尖上散开一股丰腴而扎实的暖意。

　　“怎么样？”梅朵坐在他旁边，撑着脸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仰着脸看他的角度和刚才在马下一模一样。

　　“好吃。”陈若说。他是真的觉得好吃，虽然词汇匮乏得只会用这两个字，但他是诚实的。梅朵听了，嘴角弯起来，拿过一块青稞饼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他：“蘸着肉汤吃，更香。”

　　帐篷里渐渐热闹起来。梅朵的阿爸喝了两碗青稞酒后话多了，用半藏半汉的句子跟陈若讲述他年轻时赶着牦牛翻越雪山的经历，陈若听不太懂，但每次点点头，老人就高兴地再倒一碗酒，一饮而尽。

　　梅朵的两个妹妹从隔壁帐篷跑过来，躲在阿妈身后偷偷打量陈若，被梅朵用藏语凶了一句，又嘻嘻哈哈地跑掉了。炉火噼啪作响，酥油茶的香气混着羊肉的热气在帐篷里团团地转，陈若捧着碗坐在一群人中间，虽然几乎什么都听不懂，却还是觉得暖。

　　饭后梅朵送他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雪山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陈若偏过头说：“你和你妈妈的眉骨，比当地人高。”

　　梅朵仰起脸来看他，月光把陈若的脸照亮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梅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语气随意：“我阿妈的支系是新疆维吾尔族，以前跟着驼队过来的，到我阿爸这儿落下了。所以长成这个样子。”

　　陈若点了点头，月光很淡，把梅朵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他想起第一次在坡上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张脸和他见过的藏族少年不太一样，多了一种更深邃的、像是从更远的西域带过来的东西。

　　“你汉语说得很好，没什么口音。”陈若又说。

　　“村支书教的。”梅朵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晃了晃肩膀，“他年轻的时候在成都读过书，回来以后办了个小小的夜校，教我们认字、学汉语。我从小就跟着他，慢慢就会了。”

　　陈若没有再问。他站在月光底下，感觉到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凉凉的，吹在刚才被酥油茶暖热的脸颊上，有一种奇异的妥帖。他忽然意识到，这种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被一碗滚烫的酥油茶和一条羊腿照顾着的感觉，是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的了。

　　“快回去吧。”梅朵朝来路扬了扬下巴，“夜路不好走，我送你到坡口。”

　　他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看陈若。他回头的时候目光先落在陈若的胸口，然后才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明亮的眼睛在月光里也亮着，像两颗深色的、静静燃烧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