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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生藏红花 丹增,持法 ...

  •   青藏高原。

      空气里浮着干燥的、裹挟了尘土与草籽的暖意,从谷底一路蒸腾上来。陈若蹲在一面朝南的缓坡,他摘下那顶边缘已经有些发烫的渔夫帽,让午后过分慷慨的阳光直直地铺在发顶,一种轻微的、几乎让人眩晕的灼热感。

      坡地不算陡,覆着一层紧实的短草,其间偶尔能看见一些低矮的、多刺的灌丛,他的视线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搜寻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深紫色脉络的鸢尾科植物。

      研究所里恒温恒湿的苗圃,那些娇贵的藏红花球茎,它们的祖辈,或许就曾经在这里,在这样近乎严酷的阳光下,扎根在粗粝的土壤里,安然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旱季。

      陈若是植物研究所里最年轻的高级研究员。同事们私下里说他像一株长在实验室里的树,联谊不去,团建不去,根系扎在数据和文献里,枝叶只向着特定的课题伸展。

      每一次他们调侃,他都笑笑不说话,继续扎自己的根。

      这次由他牵头的藏红花高产新品系选育研究项目,在立项之初就被所里寄予厚望。国内对藏红花的需求量与日俱增,但高品质的种源和规模化栽培技术一直是瓶颈。

      野外调研是获取第一手资料最直接的方式。

      此刻他站在这里,满身的书卷气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有些发烫,薄薄的衬衫贴着后背,能感觉到细密的汗珠在往下淌。他俯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一丛枯黄的草叶,旁边还是没有他要找的植株。

      “བྱ་བ་ཅི་ཡི་རེད།?”

      一个声音冷不防地从他右后方的坡顶上落下来,是藏语,陈若听不懂。

      陈若转过头去,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边上略略俯看着他。穿着藏袍,手里牵着一匹高大的马,枣红色,鬃毛在风里拂动,不时打个响鼻,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少年正看着陈若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旋即,似乎从陈若沉默而略显警惕的打量中辨认出了什么,笑容略微收敛了一点,换成了标准的的汉语:“你好,你在看什么?我看你在这儿好一会儿了。”

      声音清亮,皮肤是很健康的黝黑,鼻梁高挺,衬得他眉目间一种明亮的、坦然的生气。

      “我在找野生藏红花。”陈若说,语调有些发闷。

      少年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想了想,然后说:“野生藏红花啊。我知道一个地方,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更远处的、一道蜿蜒的山脊方向:“翻过那个山坡,有一片洼地,夏天的时候会积一点水,那里长了好多。比这里多。”

      陈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斟酌了一下措辞:“远吗?”

      “不远。”少年摇了摇头,牵了牵手里的缰绳,那匹枣红马便温顺地跟着他迈开了步子,“我带你去吧。”

      陈若点点头,跟了上去。他确实需要向导,自己的盲目搜寻效率太低了。

      他走在少年身侧偏后的位置,能闻见风里传来的、属于少年身上的气息,混合了皮革、干草和一种很淡的、类似某种植物根茎的清苦味道。

      少年和陈若相反,好像永远不沉默,他偶尔和陈若搭几句话,又用藏语对着那匹马咕哝两句,语调亲昵而随意,像在跟他聊天。马有灵性,偶尔喷个响鼻,算作回应。

      翻过那道缓坡,视野陡然变得开阔,靠近中心的位置甚至能看到一小片泛着水光的浅滩。

      在那片略高的、砂质的坡面上,陈若看见了一小片安静的、近乎于奢侈的紫色。无数的藏红花,刚从紧贴着地面的基生叶中抽出纤细的花管,顶着那标志性的、带着深紫色脉纹的钟形花朵,在午后的风里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摇曳。

      “就是这里了。”少年松开马缰,让马自己去旁边吃草,他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陈若。

      陈若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取出随身携带的标本夹、标签纸和便携式GPS记录仪。他先确认了坐标,然后开始细致地观察植株的丛生密度、与伴生植物的关系,并选择几株形态最完整、未完全盛开的个体进行标本压制。

      动作精准而轻柔,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专注,完全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直到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才意识到少年还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站着,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那双眼睛在强烈的日光下显得极其明亮。

      “谢谢你。”陈若诚恳地说。“这里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对我很重要。”

      少年摆了摆手,宽大的袖子跟着直晃荡:“不用谢。小事。”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自然而然地朝着陈若伸出手:“我叫丹增梅朵。”

      陈若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他摘掉右手的手套,握了上去。少年的掌心是干燥而温热的,带着一种属于高原的、有生命力的硬度。

      “陈若。”他说。

      “陈若?“丹增梅朵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微微皱了下眉,“陈……若。若?”

      陈若解释道:“若是好像的那个若。”

      丹增梅朵又想了想,松开手,点点头,脸上又融化成那种明亮的笑容:“行吧,我记住了。”

      陈若也点了点头。

      “那行。”梅朵吹了声短促的口哨,那匹在远处吃草的枣红马便撒着欢地跑了回来。他一把抓住马鞍,翻身跃了上去,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团被风卷起的、热烈而蓬松的云。

      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若,语气随意:“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我常在这片。”

      说完,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马便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蹄声急促而清脆地敲在坚硬的草地上,迅速地跑下了山坡,奔向洼地下方那片更为广阔的开阔草地。

      陈若目送着他的背影。

      丹增,持法者。梅朵,花儿。

      从名字上,陈若就能看出这家人对他的珍视,父母质朴的期许,辽阔的爱,养成了这么一个坦荡热烈的少年。那片开阔的草地上,丹增梅朵纵马飞驰,枣红色的马像一道流动的火焰,少年伏在马背上,像夏日高原上呼啸而过的暖风。

      他放开缰绳,双臂张开,藏袍的下摆猎猎翻飞,如同一面狂欢的旗帜。羊群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以他为中心,缓缓地在草地上旋转,斗转星移,如同一场流动的朝圣。

      陈若站在山坡那头看着。一条小溪穿过草地,在太阳底下白亮亮地闪,是献给大地的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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