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不复》玉山君

20、青白

　　第二日一早，萧玉珩便拽着顾惊弦往雷峰塔去。他心心念念的不是登高望远，也不是听人讲什么古塔历史，他就想知道一件事——塔底下到底有没有白娘娘。

　　“当然没有。”顾惊弦被他拽着走，“那都是话本子里编的。”

　　“你又没下去看过，怎么知道没有？”

　　“那塔底下若真压着一个白娘娘，难道还等着你去救她不成？”

　　萧玉珩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看看，又不是要救人。”

　　雷峰塔在西湖边的夕照山上，远远看去砖色赭红，塔尖入云。两人顺着山道往上走，沿路有卖香烛的、卖素饼的，还有摆摊算卦的。萧玉珩走几步就停下来东张西望，顾惊弦在后面推他：“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上去了。”

　　“走走走。”萧玉珩赶紧跟上。

　　塔身不算太高，两人一口气爬到顶层。凭栏远眺，西湖尽收眼底，水光潋滟，远处孤山如一黛眉横在湖面上。萧玉珩扶着栏杆往下看，想找塔底下有没有什么地宫的入口，找了半天只看见砖石垒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没有。”他有些失望地直起身。

　　顾惊弦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抱着胳膊笑：“我早说了没有。”

　　“我就是想看看。”萧玉珩嘴硬。

　　两人在塔上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个老和尚在给香客讲白蛇传的典故，说到白娘子水漫金山、被法海镇在雷峰塔下，语气抑扬顿挫的。萧玉珩凑过去听了半天，忽然回头问顾惊弦：“你说白娘娘为什么非要嫁给许仙？”

　　顾惊弦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喜欢他呗，还能为什么。”

　　“她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走？”萧玉珩认真起来，“非要留在人间，最后还被压在塔下。”

　　顾惊弦想了想：“因为她喜欢许仙。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不肯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既然是她自己选的，总有她舍不得放下的东西吧。”

　　萧玉珩皱了皱眉：“那许仙呢？他就没错？”

　　顾惊弦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你倒替白娘娘抱起不平来了？”

　　“我就是觉得，她明明有那么大的本事，最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顾惊弦没有接话，只望着远处的湖面。

　　萧玉珩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说，人要是被关在塔里，出不来了，该怎么办？”

　　顾惊弦随口道：“那就想办法出来。”

　　“要是出不来呢？”

　　“那便等着。”

　　“等什么？”

　　顾惊弦看着他，停了片刻，才笑道：“等有人来救你啊。”

　　萧玉珩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人来？”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白娘娘。”

　　两人在塔上又站了一会儿。顾惊弦忽然开口：“你听没听过另一个说法？”

　　萧玉珩转过头：“什么说法？”

　　“有人说，小青原本是公蛇。”

　　萧玉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公蛇？那她怎么和白娘娘结拜的？”

　　“因为她喜欢白娘娘，可白娘娘一心只有许仙。她既然知道自己没那个机会，索性化作女身，留在白娘娘身边做姐妹。”

　　萧玉珩觉得这个故事荒唐，又有点好笑：“那她也太委屈自己了吧？”

　　顾惊弦看着他，仍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什么委屈的？能陪着自己喜欢的人，不也挺好？”

　　萧玉珩认真想了想，反驳道：“可她喜欢白娘娘，又不是非要做姐妹不可。她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说出来？”

　　顾惊弦的笑意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说出来又如何？白娘娘喜欢的又不是她。”

　　“那她就甘心一辈子这样？”

　　顾惊弦没有立即回答，只望着塔下的湖水。风把湖面吹皱，粼粼的光晃得人眼花。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谁知道呢。兴许她觉得，能陪着就够了。”

　　萧玉珩听了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他低头看了看塔底，忽然觉得白娘娘的故事比话本子上写的沉多了。

　　从塔上下来，萧玉珩还有些意犹未尽，回头看了好几眼。顾惊弦问他：“看完了？”

　　“嗯。”

　　“那回家？”

　　萧玉珩想了想，没再找理由留下，点了点头。顾惊弦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趟杭州之行到这里算是到头了。顾惊弦收回目光，抬步往山下走。
　　回去之后，他要进京营历练，也有家里的事要操心。萧玉珩同样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往后，他们大约不能再像这阵子一样，日日待在一处了。

　　顾惊弦收回目光，抬步往山下走。萧玉珩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说：“回去之后，你还天天来找我吗？”

　　顾惊弦偏头看他，笑了一下：“你嫌我烦？”

　　“不嫌。”

　　“那我肯定来。”

　　萧玉珩满意了，步子轻快起来，先一步往山下跑了。顾惊弦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回别苑收拾了行装，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回京。吴管事在码头送行，说了一番“小侯爷慢走”“萧公子得空再来”的话，又让人搬了好几箱杭州的土仪到船上。萧玉珩站在船头看岸渐渐远了，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好像比从前更了解顾惊弦了一点，可又好像知道了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他还没想明白。

　　船行了十几日，到京城已经是秋天。码头上顾府和萧府都派了人来接，萧玉珩跟顾惊弦在码头分了手，各自回府。萧玉珩进了家门先被萧夫人拉着问了一通，又去见了大哥三哥，才回了自己院子。年糕被丫鬟养得又圆了一圈，见了他爱答不理的，只在他脚边蹭了两下就跳上窗台晒太阳去了。

　　萧玉珩坐在桌前，从包袱里翻出在杭州买的那些零碎玩意儿摆了一桌子，忽然想起雷峰塔上顾惊弦说的那句话。“能陪着就够了。”他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觉得顾惊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东宫那边，谢璟临是第三日才知道萧玉珩回京了。还是内侍无意间提起，说萧府的小公子从杭州回来了。谢璟临正在看折子，闻言手顿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殿下，前日到的。”

　　谢璟临放下笔，沉默了片刻。前日到的，今日才有人告诉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走了快两个月，回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这两个月里，萧玉珩在杭州，大约过得很自在。
　　他翻开折子，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笔尖忽然停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揉掉，换了张新的重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