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以后 ...

  •   第二日一早,吴管事便来敲门,说杭州知州在西湖边的孤山别苑办了一场雅集,特意请顾小侯爷和萧公子同去。吴管事办事周全,提前便跟知州递了话,说镇国公家的小公子也随行到了杭州。知州一听萧国公的幼子来了,自然不肯怠慢,帖子上的名字便添了萧玉珩三个字。

      萧玉珩正吃着早饭,闻言看了顾惊弦一眼。顾惊弦放下筷子,问了句“都请了谁”,吴管事报了一串名字,都是杭州有头有脸的官绅和世家子弟。顾惊弦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萧玉珩以为又是去吃喝玩乐,出了门还兴致勃勃的,可到了孤山别苑一瞧,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别苑里摆了好几处案几,上面堆着书册账本和诗笺纸笔,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压得都不高。

      知州亲自迎出来,先拉了顾惊弦的手寒暄了好一阵,说顾小侯爷难得来杭州,务必多住几日,又夸永宁侯府治产有方,说杭州这几年的茶税多亏了顾家撑着。说完这些,知州又转向萧玉珩,拱手行了个礼,笑得比方才更热络了几分:“这位便是萧公子吧?久仰久仰。萧国公镇守北境,满门忠烈,下官在杭州也时常听人提起。小公子难得来一趟,若有什么想看的想玩的,只管吩咐下头的人去办。”

      萧玉珩客客气气地回了礼,说了几句“不敢当”“叨扰了”的场面话。知州又拉着他说了几句杭州的风物,才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顾惊弦笑着应酬,说话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没有过分谦卑,也没有半点倨傲。萧玉珩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顾惊弦跟他平时认识的那个人好像隔了一层。在京城的时候,顾惊弦往他跟前一坐,不是歪着就是靠着,吃起东西来挑三拣四,说起话来没个正形。可到了这里,他往人前一站,背挺得笔直,话不多说一句,也不说错一句,该应的应了,该推的推了,跟人谈茶叶出货、商路打点,样样门儿清。

      知州引着众人入了席,又请顾惊弦作诗。萧玉珩一听作诗就替顾惊弦捏了把汗,可他还没担心完,顾惊弦已经拈了题,略一沉吟便念了出来。诗不算惊艳,却也应景应情,在座的人纷纷点头。萧玉珩端着茶盏看了顾惊弦一会儿,神情颇有些意外。他倒不知道,这人正经起来,竟也像那么回事。

      没多久,众人听说镇国公家的小公子也来了,便纷纷过来拜会。这个问萧国公身子可好,那个问北境战事如何,还有人拉着他说自家儿子也在京营当差,改日引荐引荐。萧玉珩答得客客气气,脸上一直挂着笑,可那笑越挂越僵,茶喝了一盏又一盏,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客气话。

      顾惊弦正跟知州说着话,余光扫到萧玉珩那边,见他被几个公子围在中间,笑得脸都快抽筋了,便跟知州告了个罪,端着酒盏慢悠悠地踱过去。他往萧玉珩身边一站,也不特意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说玉珩初来杭州,诸位别光顾着问京城的事,也跟他说说杭州有什么好玩的。那几个公子听了,便顺着顾惊弦的话聊起了西湖的景致和杭州的吃食,萧玉珩总算松了口气。

      等人散了,萧玉珩小声跟顾惊弦说了句“谢了”。顾惊弦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又端着酒盏回知州那边去了。

      白日忙完,回去的路上萧玉珩往车壁上一靠,连腰都懒得坐直了,长出了一口气:“比练一天箭还累。”顾惊弦笑他:“你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萧玉珩瞪了他一眼:“你试试被人围着问一天话。”

      车子辘辘走过湖边,暮色把湖面染成一片暖橘。萧玉珩忽然开口:“顾惊弦。”

      “嗯?”

      “你将来想做什么?”

      顾惊弦偏头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我爹的意思,过两年让我进京营历练,先挂个参领的衔,然后看吏部怎么安排,外放还是留京,到时候再说。家里的生意有管事们盯着,我管个大概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左右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那你为什么迟迟没定亲?”萧玉珩侧过身来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你爹娘不催你?”

      顾惊弦笑了,歪了歪头:“急什么,又没人肯嫁我。”

      “你少来。”萧玉珩推了他一把,“想嫁你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还是冲着我家的银子和爵位来的。”顾惊弦笑着把话挡了回去。

      萧玉珩没再追问,靠回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湖岸。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顾惊弦将来是要娶妻的,也要做官,会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差事、自己的一摊子事。到那时候,他大概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天天往萧府跑,带着点心来,陪他出去玩,半夜翻墙来找他。这个念头冒出来,萧玉珩觉得有点闷,可也说不上来哪里闷。

      回到别苑,吴管事来问接下来的安排。生意上的事已经差不多办完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收拾准备回京。萧玉珩嘴上说“听你安排”,可坐在桌边翻着吴管事留的杭州风物志,翻一页停一停,翻到雷峰塔时,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没去看呢”。

      顾惊弦正对着账册,闻言抬了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便再待一日。”他说。

      萧玉珩抬头看他,眼睛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玉珩高高兴兴地捧着风物志回屋琢磨明日去哪儿了。顾惊弦坐在桌边没动,低头继续看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湖面上渐渐升起的月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多留一日,是他自己想留的,跟萧玉珩想不想留其实没多大关系。

      京城那边,谢璟临在御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折子堆在案头,他批了几本便走神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日算命老头说的话。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搁下朱笔,出了宫。

      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卦摊前冷冷清清的,老头坐在那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殿下又来了。”他笑眯眯地说。

      谢璟临停下脚步,望着他:“你倒认得我。”

      “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老朽又靠什么吃饭?”

      谢璟临没有接话,沉默片刻,说:“替我算一算姻缘。”

      老头看了他片刻,忽然收了笑意。

      “殿下命中无妻。”

      谢璟临眉心微动:“什么意思?”

      “克妻命。”老头道,“此生情深缘浅,纵得佳偶,也难白首。到头来,终究是孤家寡人。”

      谢璟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若我偏不信命呢?”

      老头重新笑了起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闲谈:“信与不信,又有什么分别?”

      谢璟临盯着他:“你既说我克妻,可有破解之法?”

      老头没有回答,慢悠悠地收拾起摊上的签筒和铜钱。他拄着拐杖站起身,佝偻着背往巷子深处走去,老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谢璟临一眼。天色将暗,街边灯笼尚未点起,他的神情隐在昏沉的光里,片刻后便转过身,消失在巷口。

      “殿下请回吧。”

      谢璟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许久没有动。暮色沉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