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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没长嘴是不是 ...

  •   第二日一早,顾惊弦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刚把外袍披上,萧玉珩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在系腰带,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问:“那我呢?”

      顾惊弦回头看他:“你在客栈等我,或者你自己出去逛逛。”

      萧玉珩不乐意了,被子一掀:“我人生地不熟,自己出去有什么意思?我跟你去。”

      顾惊弦提醒他:“查账可没什么好玩的。”

      “我又不碍着你。”萧玉珩理直气壮,“你忙你的,我看我的。”

      顾惊弦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无奈地笑着答应了。

      两人坐马车到了城外的茶园。茶园在半山坡上,一层一层的茶树顺着山势铺下去,绿油油的,空气里都是茶叶的清苦气。管事早就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把两人迎进去,沏了新茶端上来。顾惊弦在桌前坐下,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萧玉珩在旁边椅子上坐了,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又拿了一块桌上的茶点吃着。

      顾惊弦看账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管事几句话。今年的收成如何,收购价多少,出货走了哪些商路,哪批茶走了水路,哪批走了陆路。管事对答如流,显然是提前备好了说辞的。顾惊弦听完也没说什么,继续翻账册。翻到中间几页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在纸面上多留了几息,那笔银子记在秋茶出货之前,数目却不小。他没说什么,只将那页翻了过去,继续往下看。

      等翻到最后一页,他把账册合上,放在桌上,语气平平地问:“这几笔银子,怎么回事。”

      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明显僵了一瞬。他开始解释,说这是去年秋茶收成不好,先支了一笔银子补了茶农的欠款,又说那笔银子走的是另一本账,回头就补上。顾惊弦没打断他,听他讲完,又问了一句:“另一本账呢?”管事说在庄子上,没带过来。顾惊弦点点头,问了第三个问题:“去年秋茶的收购价是多少?”管事报了个数。顾惊弦说:“你方才说补了茶农的欠款,按你报的价,对不上这个数。”管事张了张嘴,又解释了一通,这回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萧玉珩在旁边吃着茶点,起初听得昏昏欲睡,后来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了。他抬头看顾惊弦,发现顾惊弦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日里那个歪在椅子上嗑瓜子的人不见了,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也没多严厉,可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问完了也不急着催,就那么等着,等对方自己把话圆不下去。

      管事最后撑不住了,承认是自己挪了一笔银子去填另一处庄子的亏空,本想着今年茶季补上,结果拖到现在。顾惊弦听完,没有发火。他把账册重新翻开,指着几处地方让管事改了,又嘱咐了几句,便让人退下了。

      管事走后,萧玉珩凑过来:“你方才怎么知道他账上有问题?”

      “猜的。”顾惊弦把账册收好,语气漫不经心。

      “你少骗我。”

      顾惊弦笑了:“好吧,是看出来的。想学?”

      萧玉珩想了想:“算了,太麻烦了。”

      顾惊弦摇头:“我就知道。”

      第二站是庄子。顾惊弦看了收成、仓储和农户的情况,问了管事今年的收成、有没有人手短缺、仓里存的粮食受潮没有。从仓房出来,有个年纪大的庄户认出了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小侯爷”。顾惊弦停下来,走过去跟那老汉说了几句话,问他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几口人吃饭,身子骨还硬朗不。老汉说今年收成不错,顾惊弦便点头,转头吩咐管事按先前说好的价钱结算,不必临时压价。

      萧玉珩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意外。他认识顾惊弦这么多年,知道顾惊弦对自己很好,却不知道他对旁人也这样。那些庄户跟他说话时虽然恭敬,却并不畏缩,那个老汉喊他“小侯爷”的语气跟喊自家子侄差不多。

      等事情忙完,两人从庄子里出来,萧玉珩说:“我以前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像样的时候。”

      顾惊弦挑眉:“什么叫像样?我平日里很不像样?”

      萧玉珩笑着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惊弦也笑,没再追问。

      下午两人去了灵隐寺。山道两旁古木参天,石阶上落着薄薄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寺里香火很盛,大雄宝殿前的铜炉里插满了线香,烟气袅袅地往天上飘。钟声从后山传过来,一声一声的,把满山的鸟鸣都压下去了。萧玉珩进了寺,收了平日里的吵闹,跟着人群上香。他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顾惊弦问他:“想好求什么了?”

      “求平安。”

      顾惊弦笑他:“就这么简单?”

      萧玉珩掰着手指头数:“求阿爹阿娘平安,大哥三哥平安,阿姐和阿澄平安……”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临二哥哥和你,都要平平安安的。”

      顾惊弦笑着说:“求这么多人,菩萨忙得过来么?”

      萧玉珩一本正经:“那就让菩萨多忙一会儿呗。”

      顾惊弦笑了笑,没再说话。轮到他上香时,他跪在蒲团上闭了眼,片刻便起身了。萧玉珩凑过去问:“你求了什么?”顾惊弦说:“不告诉你。”萧玉珩不依不饶,非要问。顾惊弦被他缠得没法,随口说:“求菩萨让我明年多赚点银子。”萧玉珩不信,还要追问,顾惊弦已经抬脚往后殿走了。

      从寺里出来,两人去了西湖。顾惊弦租了条小船,自己拿了桨划。船到湖心,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桨拨水的声响和远处岸上隐约的人声。萧玉珩看了一会儿水面,觉得困了,便从对面挪到顾惊弦身边,歪着身子往他那边靠。船身微微一晃,顾惊弦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萧玉珩习以为常地抓住他的手腕,等坐稳了才松开,脑袋顺势靠在他肩上。

      “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第一次偷跑出去吗?”萧玉珩闭着眼说,“你带我去城南看庙会,回来被你娘罚跪了半日。”

      “是你非要跟着去的。”

      “你也没拦我啊。”

      “我拦得住你?”

      萧玉珩笑了,眼睛都没睁。湖面上风轻轻的,把两人的衣角吹到一处去。顾惊弦偏头看了看他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原本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抬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了理。萧玉珩随口说了句“谢了”,接着又睁开眼,兴致勃勃地指着湖中一只掠水的白鸟:“你看那个!”

      顾惊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着应了一声,重新拿起船桨。

      京城那边,谢璟临批完手里的折子,搁下朱笔,目光落在案上的更漏上。

      自月满楼那日之后,他已有些日子没见萧玉珩了。

      上回萧玉珩说身子不适;那夜他亲自去看过,待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后来朝中又有几桩棘手的事,他原想着等忙完了再去,谁知这一拖,竟又过去了许多日。

      他将朱笔搁下,起身出了东宫,往萧府去。

      到了门口,门房行礼时脸色有些犹豫。谢璟临问萧玉珩在不在,门房答:“小公子不在,前些日子随顾小侯爷去杭州了。”

      谢璟临站在门口,沉默了一息:“去了杭州?”

      “是,顾小侯爷说要带三公子出去散散心,走了有十来日了。”

      十来日。谢璟临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那便是月满楼之后没几天就走了。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门房答道:“估摸着在杭州待不了几日,算上回来的路程,应该下个月才能回来呢。”

      谢璟临点了一下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走了。

      回宫的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内侍跟在后面也不敢出声。他走在宫道上,忽然想起那日在月满楼,萧玉珩坐在他对面,吃着桂花糕,眼睛弯弯地说“临二哥哥你吃这个”。他想起萧玉珩问他“那你今日怎么还来找我”,他吻了他,萧玉珩没有推开他,可也没有回应。

      他想起萧玉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回头他琢磨了一整夜,至今没琢磨透。如今才知道,萧玉珩回府之后没过几日,便跟着顾惊弦去了杭州。

      他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和顾惊弦在一起,大概也是开心的。

      谢璟临回到东宫,在案前坐下。内侍端上新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案上堆着折子,他拿过一本翻开,看了几行,目光停在纸面上没动。他忽然想,顾惊弦这个人,他从前没怎么放在心上过。萧玉珩的竹马,永宁侯府的世子,京中出了名的纨绔。他见过他很多次,在宫宴上,在萧府,在城门口。每一次顾惊弦都站在萧玉珩旁边,笑嘻嘻的,没个正形。

      他原以为,顾惊弦不过是萧玉珩身边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朋友。

      可这个人,把萧玉珩带去杭州了。

      谢璟临合上折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心口堵了什么,不重,但一直在。他睁开眼,重新翻开折子,提笔蘸墨,把心思压回朝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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