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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醉西湖 ...

  •   吴管事引着两人上了码头旁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一路往城里去。吴管事跟在边上,隔着帘子回话:“小侯爷,萧公子,实在对不住,先前不知萧公子也来,只订了一间天字号房。先请萧公子在小侯爷屋里歇歇脚,小人这就去安排。”

      萧玉珩靠在车壁上,晕船的后劲还没全消,脸色有些发白,闻言应了一声:“不妨事,先歇歇再说。”

      马车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黑漆匾额,写着“枕湖别院”四个金字,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穿过前厅便是一片小天井,种着两株桂花树,香气扑鼻。掌柜的早就迎在门口,满脸堆笑,亲自引着上楼。吴管事跟掌柜的耳语了几句,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为难道:“吴爷,天字号房实在没了,顾小侯爷那间是最后一间。现在剩的那几间房怕委屈了萧公子。”

      吴管事皱了皱眉,回头看顾惊弦。顾惊弦摆了摆手:“罢了,他同我住一间就行。”说完转头看了萧玉珩一眼。萧玉珩点点头:“也行,反正都习惯了。”

      顾惊弦的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吴管事引着两人进了天字号房。房间宽敞,收拾得齐整,临窗能看到远处西湖的一角,水光粼粼的。吴管事站在门边又补了几句:“小侯爷,明日巳时会有马车在楼下候着。今晚小人在醉西湖安排了接风宴,杭州几家公子都会来,还请萧公子也赏个脸。”

      萧玉珩一听有吃的就来了精神,笑着应道:“有好吃的就行。”

      吴管事热络地往前探了探身:“萧公子想必是头回来,没吃过杭州菜,小人回头再叫人多加几个菜,让公子尝尝鲜。”

      顾惊弦道:“辛苦你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吴管事行了个礼,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萧玉珩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长长呼了口气:“总算到了。”他偏过头看顾惊弦,“你什么时候认识杭州的公子了?”

      顾惊弦在桌边坐下,倒了盏茶:“你傻呀,想也知道是我爹让吴管事安排的。他总想让我多结交些朋友。”

      萧玉珩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托着腮看他:“你平日里在那些宴会上和别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你爹还不满意啊。”

      顾惊弦端着茶盏没说话。他低头抿了一口,把茶盏搁下,也躺到床上去了,和萧玉珩并排躺着,望着帐顶。

      没过多时,两个小二抬了个大木桶进来,倒满了热水,热气蒸腾。小二问:“二位公子,洗澡水备好了,二位是一起还是……”

      顾惊弦坐起来,笑着摆手:“不麻烦你们再烧水了,我俩一起洗就行。”小二行了个礼退出去。

      顾惊弦转头看萧玉珩,一脸坏笑:“来吧,累了一天,赶紧洗个澡换身衣裳。”

      两人坐进木桶里,热水漫到胸口,萧玉珩长长舒了口气,脑袋往后一仰,搭在桶沿上:“舒服。”顾惊弦坐在他对面,胳膊搭在桶沿两边,两人面对面泡着,热气把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你要忙几日?”萧玉珩问。

      “明日先去茶园和庄子查账,再去码头和绣坊看看,差不多就这些。”顾惊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吧,我肯定陪你玩个够。”

      “那就行。”萧玉珩掰着手指头数,“我想去西湖,还有灵隐寺,我听说灵隐寺很灵的。”

      “行,都带你去。”

      两人累了一天,泡了一会儿都闭上眼不说话了。水汽氤氲,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窗外偶尔几声鸟叫和远处湖上船桨拨水的声音。

      洗完澡出来,顾惊弦非要给萧玉珩梳头。他拿了把梳子,把萧玉珩按在凳子上,从头顶往下梳。他哪里会梳头,梳子卡在打结的地方,扯得萧玉珩头皮生疼,大叫一声抢过梳子:“你轻点!疼死了!”他反过来把顾惊弦按在凳子上,拿起梳子学他方才的样子,故意使劲往下扯。顾惊弦“嘶”了一声:“你故意报复我是不是。”

      “是你先故意整我的。”

      “我哪有,我不会梳罢了。你见我平时给谁梳过头。”

      萧玉珩顺着他的话就接:“对呀,小侯爷平日里被伺候惯了~今日我来伺候小侯爷梳头。”说着又扯了一下。

      顾惊弦回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少来这套。”他把萧玉珩往床上一按,两个人又闹成一团,刚洗完澡闹的额角又沁出了薄汗。闹累了,两人瘫在床上歇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换衣裳。

      顾惊弦穿了件优昙瑞锦袍,萧玉珩着了挼蓝色衣衫,衣料上乘,颜色却都不张扬,站在一处倒格外相衬。两人下楼上了马车,往醉西湖去。

      醉西湖临着湖边,三层高的楼,飞檐翘角,灯笼从檐下一直挂到街边,把半条街都映得红彤彤的。两人刚进酒楼,便有一名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子迎上来。她约莫二十出头,鬓边斜簪一支珠钗,眉眼含笑,举止落落大方,正是这酒楼的行首。她先向顾惊弦行了一礼,又转头看向萧玉珩,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掩唇笑道:“我方才还当是哪家的神仙眷侣来了。原来是顾公子与萧公子,倒叫我认错了。”

      萧玉珩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扭头看顾惊弦,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顾惊弦倒是从容,笑道:“姐姐好眼力,只是这回怕是看走眼了。我与玉珩自幼相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行首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唐突了。”嘴上这样说,眉眼间却仍带着笑意,引着两人往楼上雅间去。

      两人跟在行首身后上楼,萧玉珩小声和顾惊弦说:“人家怎么把咱俩认成一对了?”顾惊弦偏头看他,嘴角翘着:“不像吗。”萧玉珩反问:“哪里像。”顾惊弦没回,只是掩着嘴笑。

      进了雅间,几个公子少爷已经在了,见顾惊弦进来立马迎上来寒暄。吴管事跟在后头介绍:“几位公子,这是镇国公家的小公子,我家小侯爷的竹马之交。”几个公子一听是镇国公家的,连忙和萧玉珩行礼寒暄。萧玉珩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面上笑得周到,心里却记挂着桌上的菜。

      入了席,萧玉珩起初只顾着吃东西。他头一回吃杭州菜,每样都觉得新鲜,筷子伸得飞快。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顾惊弦那边也在动,且动得从容。顾惊弦一边跟身旁的公子聊着茶园今年的收成,一边还能分心把萧玉珩够不着的菜夹进他碗里。有人来敬酒,顾惊弦先偏头问萧玉珩一句“你能不能喝”,萧玉珩点头了他才接杯。萧玉珩凑过去小声问他什么,顾惊弦便自然地侧过身来听,听完再转回去接着跟人说话,两不耽误。

      萧玉珩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顾惊弦。在家里、在京城、在他面前,顾惊弦从来都是那副懒散样子,说话没正形,走哪儿歪哪儿。可到了外头,他酒桌上应付得滴水不漏,谁家的长辈管什么、哪家铺子和官府什么关系,他全门儿清。看着跟谁都称兄道弟,可谁也没真把他绕进去。

      席散了,众人起身告辞。萧玉珩扶着装醉的顾惊弦往外走,顾惊弦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没醉,再喝两杯”。几个公子在门口道了别,各自上了马车走了。等最后一个人的马车拐过街角,顾惊弦立马从萧玉珩肩上直起身来,站得稳稳当当,拍了拍衣摆。

      萧玉珩啧了两声:“你还真能装。”

      顾惊弦歪着头看他,笑了:“傻子,我要是不会装醉,那么多宴席我早就喝死了。”他打发马夫先回去,转头朝湖边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转转。”

      萧玉珩看他一眼,感叹一句:“你这人,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顾惊弦笑着回他:“多着呢。你慢慢猜。”

      两人沿着西湖边慢慢走。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把方才在酒楼里沾的那点燥热全吹散了。走没多远,顾惊弦指着一家还亮着灯的铺子说:“你看,那个就是我和你说的藕粉丸子,去尝尝。”

      铺子不大,几张矮桌摆在门口,老板正收摊,见来了客人又赶紧招呼。两人点了两碗,热腾腾地端上来,藕粉丸子晶莹剔透,漂在桂花糖水里。萧玉珩舀了一个吃了,顾惊弦问:“好吃吗?”

      “还行,不过没有上元节吃的那个元宵好吃。”

      “那今年上元节再去吃。”

      “你本来就应该每年都和我去吃。”萧玉珩理直气壮地说,“你答应我的。”

      顾惊弦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笑着说:“好好好。”

      吃完丸子,两人慢慢往前走。杭州的夜市跟京城不一样,京城夜市规整,一条街一条街的,杭州的夜市沿着湖岸蜿蜒,拐个弯就是另一片热闹。卖的东西也新奇,有活鱼现烤的,有拿竹筒装了蒸的糯米糕,有卖各种海货干货的,还有卖东国来的小玩意的。萧玉珩看到一个摊子上摆了一排面具,东国样式,画得古怪,有的眼睛大得离谱,有的嘴巴歪到腮帮子上。萧玉珩觉得丑得很有意思,扯着顾惊弦的袖子让他付钱。顾惊弦看了一眼那面具,嫌道:“这什么东西,丑成这样。”萧玉珩说:“丑得好玩嘛。”顾惊弦拿他没辙,掏了钱。萧玉珩高高兴兴地拿着面具走了,还往脸上一戴,回头冲顾惊弦做了个鬼脸,顾惊弦笑得直摇头。

      两人又在夜市上尝了几样小吃,其中一个小摊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一边煎饼一边看看顾惊弦又看看萧玉珩,笑呵呵地问:“两位公子是一对儿吧?瞧着可真般配。”

      萧玉珩嘴里还嚼着饼,愣了一下:“不是。”

      妇人“哎哟”一声,笑着摆手:“那是老婆子眼拙了,看两位公子站一块怪好看的,就多嘴问了。”

      两人走了之后,萧玉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问顾惊弦:“怎么这么多人都觉得咱俩是一对?”

      顾惊弦的耳根微微泛红,别开脸看向湖面,干咳了一声:“大概是咱俩一个穿蓝一个穿紫,看着相配吧。”

      萧玉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挼蓝色衫子,又看了看顾惊弦的优昙瑞锦袍,只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边走边逛,顺着湖边慢慢溜达回去。萧玉珩把面具挂在手指上转着玩,顾惊弦走在他旁边,两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谁也没躲。夜市渐渐远了,人声淡下去,只剩湖面上偶尔几声桨响和远处的犬吠。月亮挂在湖心上头,照着水面一片银白。

      “明日我忙完了就来找你。”顾惊弦说。

      “嗯。”

      “你想先去哪儿?”

      “西湖。”

      “行,划船去。”

      萧玉珩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你划船可比我在行多了。”

      顾惊弦想起他那日湖心打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当然。”

      萧玉珩抬手拿面具拍了他一下:“笑什么笑。”

      两人说着话走回了枕湖别院,吴管事留的灯笼还挂在门楣上,暖黄的光照着石阶。顾惊弦推开门,侧身让萧玉珩先进,自己跟在后头,脚步比方才慢了些。他看着萧玉珩上楼的背影,忽然想起席间有人问“你们是不是一对”时,萧玉珩那句轻飘飘的“不是”。楼梯上,萧玉珩回过头催他:“快点啊,磨蹭什么?”
      顾惊弦抬眼看他,片刻后又笑起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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