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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剪不断理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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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京城已经冷透了。萧玉珩裹着件石青色厚缎袍子,揣着从杭州带回来的一包藕粉和两盒点心。打马往宁安王府去。到了府门口,门房见是他,笑着往里让:“小公子来得巧,王妃正念叨您呢,说您去了杭州也不给她捎个信。”
萧玉珩一路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进了萧玉琬的院子。萧玉琬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面前摊着一件小衣裳,看尺寸是给阿澄做的。她见萧玉珩进来,把针线搁下,笑着招手让他过来坐。
“让姐姐看看,”萧玉琬端详了他一圈,“瘦了些,不过精神头倒比走之前好了。杭州好玩吗?”
萧玉珩在她对面坐下,把藕粉和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搁,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坐船说起,说那商船多大、甲板多宽敞、他刚上船那两天晕得昏天黑地、顾惊弦给他备了一匣子点心、后来还听了水手讲幽灵船的故事吓得跑去找顾惊弦睡。萧玉琬听到这里笑了一声:“你多大了还怕鬼?”萧玉珩理直气壮:“谁说我怕了,我就是那天有点冷,一个人睡不暖和。”
接着又说到杭州。说西湖比画上还好看,说灵隐寺的香火旺得熏眼睛,说雷峰塔上他找了一圈也没找着白娘娘,说顾惊弦在雅集上人模人样地作诗谈生意,说醉西湖的菜有多好吃、藕粉丸子却不如上元节的元宵。他讲得眉飞色舞,萧玉琬一边听一边给他剥橘子,偶尔插一两句话问细节,大部分时候只是笑着听。
“顾惊弦待你倒是上心。”萧玉琬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萧玉珩接过来塞了一瓣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从小就那样。”
正说着,阿澄被乳母领进来了。小崽子刚睡醒午觉,头发乱蓬蓬的,见着萧玉珩先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迈着小短腿扑过来:“舅舅!”萧玉珩一把把他捞起来举高了转了一圈,阿澄咯咯笑个不停,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走,舅舅带你出去玩。”萧玉珩把他往肩上一扛,冲萧玉琬摆了摆手就往外跑。萧玉琬在后头喊“别摔着他”,话没说完人已经跑没影了。
萧玉珩带着阿澄在王府后院里疯玩了半日。先是追院子里的锦鸡,阿澄跑得跌跌撞撞的,萧玉珩在后面跟着护着。锦鸡没追着,又去假山缝里掏蛐蛐,掏了半天掏出一只小的,阿澄伸手去摸,被蛐蛐蹦到脸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息才瘪着嘴要哭。萧玉珩赶紧蹲下来哄:“不哭不哭,舅舅给你捉个更大的。”他把阿澄抱到石凳上坐着,自己趴在地上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只大个的,拿草叶子穿了,递给阿澄看。阿澄眼泪还没干就笑了,攥着草叶子满院子跑,说要给娘看。
两人闹了一身汗,萧玉珩牵着阿澄往回走。进了院子,刚推开门就看见谢璟安坐在屋里,正跟萧玉琬说话。谢璟安穿着一身靛蓝常服,脸色不太好,带着常年体弱的苍白,但精神倒还不错,见萧玉珩进来,先笑了:“小舅子来了啊。正好,我方才去城南买的刚出炉的栗子饼,你来和你姐姐一块吃。”
萧玉珩一眼看见桌上那包油纸包着的栗子饼,眼睛一亮,指着说:“阿姐,就是这个!我之前同你讲过的,顾惊弦总给我买的那个栗子饼,可香了特别好吃。”他也不客气,过去拆开油纸包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不住地点头。
萧玉琬看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笑着骂了句“没规矩”,又转头问谢璟安:“王爷怎么还亲自去买?让下人去就是了。”
谢璟安道:“太医让我多走动走动,对身子有益。正好今儿天不错,走一趟城南也不远。”
萧玉珩嘴里嚼着饼,抬头看了谢璟安一眼。
他以前只知道大皇子待二姐不错,却没想到,连买一包栗子饼这样的小事,对方也会亲自去做。
谢璟安没多坐,起身说:“行了,你们姐弟俩聊私房话吧,我先走了。”萧玉琬笑道:“王爷还吃起小舅子的醋了。”谢璟安笑了笑,没说什么,拍了拍萧玉珩的肩膀便走了。
萧玉珩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说:“大皇子对阿姐还挺好的,还特地去买饼给阿姐吃。”
萧玉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要是羡慕,你也抓紧议亲成婚,别学你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拖得久。”
萧玉珩又拿了一块饼,边吃边说:“阿姐我才不着急,等他们俩成家了你再操心我吧。”
吃了一会儿,萧玉珩忽然想起什么,把乳母叫来把阿澄抱走了。萧玉琬看他把人都打发了,有些意外,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搁:“怎么了?神秘兮兮的。”
萧玉珩磨蹭了一会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阿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萧玉琬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你有心上人了?”
“不是。”萧玉珩想了半晌才答,“是有人喜欢我,但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萧玉琬没催他,只是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等他往下说。萧玉珩捧着茶盏暖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把那日月满楼后园里的事讲了。说谢璟临问他唐明皇爱不爱杨玉环,问他喜不喜欢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答,说谢璟临忽然就吻了上来。他讲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自己也说不清楚,一会儿说“我当时脑子全懵了”,一会儿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萧玉琬听完了,问他:“那你喜欢他吗?”
“我就是不知道哪种感觉是喜欢,才来问阿姐你的呀。”萧玉珩皱着眉,把茶盏搁下,“我从小到大都觉得他对我很好,和对别人不一样。他给我递茶,给我带点心,在城门口给我送披风,对我说话也总是很温和。他亲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反正没有推开他。”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可我也没回应他。”
萧玉琬问:“那他亲你的时候,你是不想推开,还是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萧玉珩怔了怔。
“我不知道。”他老实道,“当时脑子里乱得很,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放开我了。”
“那后来呢?你有没有想过再见他时,该怎么面对他?”
萧玉珩捧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萧玉琬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只道:“那他说让你等他,你是怎么想的?你当真要一直等下去吗?”
萧玉珩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不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萧玉珩又说起顾惊弦。他说顾惊弦也对他很好,从小就好,处处让着他、护着他,出门在外总记得他爱吃什么,天冷了会给他带披风,在船上晕船那几天天天守着他。他说他也很喜欢和顾惊弦待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怎么都自在。可说着说着,他自己也糊涂了。这些年他早已习惯顾惊弦在身边,如今却忽然分不清,这份习惯里究竟有没有别的东西。
萧玉琬听他说完,没有急着接话。她把桌上的碟子收了收,又给他添了盏茶。
“你跟顾惊弦打小就在一处,他什么脾性你都知道,你在他跟前什么样,他也都知道。你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你是最松快的。这没错。”
她看了萧玉珩一眼,又道:“可松快就是喜欢吗?也未必。人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待在一处,本来就不必处处拘着。”
萧玉珩抬起头。
“至于二殿下,”萧玉琬顿了顿,“他待你好,你心里记着,这也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你在他跟前,总想着该说什么、该怎么回。你是因为他身份尊贵,还是因为他对你的心思不一样,连你自己都还没弄清楚。”
萧玉珩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萧玉琬叹了口气:“所以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谁。你自己的心,你得自己慢慢弄明白。”
萧玉珩趴在桌上,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我就是觉得剪不断理还乱。你说我喜欢顾惊弦吧,那临二哥哥亲我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推开?你说我喜欢临二哥哥吧,那我跟顾惊弦在一块的时候怎么那么自在,比跟临二哥哥在一块的时候还自在?”
萧玉琬被他问得答不上来,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自己的心,你自己慢慢想。”
萧玉珩在她那儿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临走前萧玉琬叮嘱他:“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别再跟旁人提。”萧玉珩应了,揣上没吃完的栗子饼出了王府。
骑马回去的路上,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雷峰塔上顾惊弦说的那句话:“能陪着自己喜欢的人,不也挺好。”他又想起谢璟临在月满楼后园吻他时说的“等等我”。两个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脑仁疼。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栗子饼,心想算了,不想了,等回去吃两块饼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