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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位 夜里,儿子 ...

  •   夜里,儿子回房睡觉。窗外的雨还在持续落下,噼里啪啦敲打窗户。
      我走到阳台,没有推开窗户,隔着一层玻璃,望着雨夜里整片城市万家灯火。
      千里之外的那座小城,于我而言,是彼岸的风景。
      风景再好,也只适合远远眺望。
      我身在此岸,脚下是现实的泥土,肩上是卸不掉的家庭责任。
      我不能划船渡河,不能离岸而去。只能站在此岸,偶尔回望,绝不迈步向前。
      彼岸山水依旧动人,可我的脚步早已被现实牢牢钉在此岸。
      心底的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遥遥望向千里之外。
      一夜冷雨连绵,敲打着玻璃窗,整整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
      清晨醒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灰白的天光。空气经过雨水冲刷,清冷湿润。
      许知晓一如既往起得早,厨房传来锅具碰撞的轻响,粥香顺着门缝漫进卧室。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昨夜躺在床上,脑海里还闪过几句零碎的念想。
      想到小城的雨,想到雨雾笼罩的沅江,想到文创小店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只是念头淡得像一层薄雾,转瞬就散。
      经过一次次主动后退,我已经慢慢学会把那份念想,约束在一个可控的范围之内。
      允许它偶尔浮现,但绝不允许它侵占现实里的生活。
      我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走出卧室。
      “今天地面湿滑,工地走路多留意脚下。”许知晓一边给我盛粥,轻声叮嘱。
      “知道。”我坐下,拿起碗筷。
      一顿早饭吃得安安静静,没有过多闲谈。匆匆吃完,我拿上外套出门。
      楼下地面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昨夜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发。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一路上,城市还笼罩在雨后清寒的氛围之中。
      到办公楼,刚踏进办公室,各个部门的工作汇报接踵而至。
      整整一上午,全部扑在实务工作上。
      手上要处理的事情足够多,大脑就没有多余空间去反复咀嚼千里之外的旧回忆。
      九点半,带上安全帽,再次下到施工现场,道路泥泞,裤脚很快沾上一层泥点。
      “把这边排水沟再拓宽三十公分,防止后续再下雨积水倒灌进基坑。”
      我指着脚下的沟槽,对着工区负责人交代。负责人拿着本子快速记录,连连应下。
      冷风卷着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我把外套拉链拉紧,继续向前巡查。
      工地上人声嘈杂,机械轰鸣,所有人都在为手上的工程奔忙。
      在这里,我只是项目负责人陈砚,所有私人情绪,全部被现实掩埋。
      一直忙到正午,才回到办公室。
      食堂送来工作餐,简单两菜一汤。
      我坐在办公桌前慢慢进食,办公室里很安静,手机就放在桌面,屏幕倒扣。
      我刻意不去刷新闻、短视频,生怕算法又推送出来湘西小城的画面。
      可越是刻意隔绝,心底偶尔还是会冒出细碎的假设。
      如果当初没有选择主动去小城踏勘,或者留在那里,现在的我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念头刚一升起,我便强行掐断。
      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我身上背负的婚姻、家庭、责任,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不可能留在那座小城。
      那场相逢,本就只能是生命里一段短暂途经的风景。
      吃过午饭,趴在桌上小憩二十分钟。
      短暂的睡眠没有做梦,没有沅江的雾,没有老街的雨。
      醒来,洗一把冷水脸,头脑彻底清醒。下午要组织监理、施工、甲方三方巡检。
      一大群人穿梭在楼栋之间,针对墙体、管线、防水,一处处核对标准。
      各方立场不同,争执、拉锯在所难免。
      甲方想要压缩工期,监理死守规范,施工方抱怨人手不足。
      我夹在中间,居中协调,平衡多方诉求,敲定一条条可落地的整改时限。
      整整一下午,时间就在这样的拉扯协商之中飞快流逝。
      巡检结束送走一众合作方,回到办公室,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沉。
      忙完手上最后的几份签字文件,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体生出实实在在的疲惫感。
      心底那一层层翻涌的怅惘、遗憾、遐想,在身体的疲惫之下,一点点褪去力量。
      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我已经在慢慢归位,不是彻底遗忘。
      不是抹杀四年前那一段盛夏的记忆。
      而是不再让那段过往,持续干预我当下的情绪与生活。
      记忆可以留存心底,但是生活的重心,必须完完全全落回眼前的现实。
      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相册里面满满都是现实生活的碎片。
      儿子的成绩单、家庭聚餐的照片、项目工地现场实拍、陪老人出游拍下的风景。
      找不到一张和湘西有关的照片。
      当年离开小城的时候,我刻意没有拍下任何一张可以留存的人像照片。
      只带回来一沓工程图纸,我当时就明白,不该留下可供反复回味的具象载体。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有画面,全部只存活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张张家庭照片,心底愧疚依旧存在。
      愧疚自己精神世界里,始终留着另外一个人的位置。
      可我也清楚,这么久以来,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伤害家人的实事。
      我按时归家,分担家事,关心妻儿,兢兢业业撑起这个家。
      人无完人,人心也不是一道可以一键清零的开关。
      我坦然留存心底无害的回忆,更将所有行为、陪伴与责任全然归位家庭。
      这是我中年最大的自持与成全。
      关闭电脑,整理桌面文件,锁好办公室,走出办公楼。
      雨后的傍晚,空气清冷,天边残留一抹淡淡的灰蓝色晚霞。
      工地上工人陆续收工,喧嚣慢慢褪去。
      驱车汇入车流,路面还有雨后残留的湿润,路灯光洒在路面,晕开一片一片光斑。
      车子一路向前,穿过城市层层叠叠的灯火,我不再任由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沅江。
      脑子里想的,是孩子这次单元测试大概会错哪些题型。
      家里的热水器之前报修不知道师傅有没有上门,下周要抽时间回去看望两边老人。
      全是一地烟火,全是属于现实的琐碎。
      驶入小区,停进车库。
      坐在密闭的车厢里,我静坐片刻。
      把心底那一缕关于小城的念想,轻轻推到心底安静的角落。
      不销毁撕扯,不反复回味,只是安放。
      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单元楼。
      推开家门,餐桌上排骨汤咕嘟过后的香气弥漫全屋。
      儿子把单元测试卷摊开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一点忐忑。
      许知晓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回来了。”她抬眼看向我。
      “嗯。”我换下沾着泥土潮气的外套,洗干净手走过去。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
      饭桌上,妻子说起白天物业上门检修热水器,母亲打来的一通电话。
      我安静听着,适时搭话回应。
      没有远方,没有旧梦,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人间。
      晚饭结束,我主动收拾碗筷,清洗锅碗瓢盆,水流哗哗,泡沫在碗盘之间浮动。
      收拾完厨房,回到客厅。儿子写完作业,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客厅只剩下我和许知晓两个人。
      她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我走到阳台,推开一道窄窄的窗缝。
      雨后夜晚的风,清冽干爽。远处万家灯火绵延铺开,城市安安静静沉入夜色。
      这段时间,从一张旧图纸撬开尘封记忆开始,我经历过失眠、挣扎、自我叩问。
      也一次次主动后退,守住边界。
      到此刻,心绪终于真正归位。那段湘西的相逢,是我生命里一段珍贵的路过。
      但也仅仅只是路过。
      我的人生,扎根在此地,扎根在眼前的烟火家庭。
      关上窗户,隔绝外面的夜风,转身走回温暖明亮的屋内。
      旧念妥帖安放,现实已然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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