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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隔岸 推开家门, ...

  •   推开家门,屋内暖光扑面而来。
      晚饭桌上,我们围着儿子的试卷交谈,分析失分的板块,商量后续的补习规划。
      全是烟火人间的琐碎,没有千里之外的雾,没有江边的落日。
      夜里,儿子做完作业回房休息。
      我独自走到阳台,推开半扇窗户。
      晚风裹挟深秋的寒意吹进来。双手搭在栏杆之上,望向远处连绵铺展的城市灯火。
      那条来自远方的旧讯,像一颗石子,短暂搅动心底的潭水,涟漪过后,重归平静。
      我知道,往后的岁月里,或许还会偶然听见关于那座小城的种种消息。
      或许是项目新闻,或许是别人旅行拍的视频,各种讯息,会断续闯入我的生活。
      我无法阻止外界的讯息到来。但我可以守住自己内心的边界。
      听闻即可,不探寻,不奔赴,不妄念。
      往事隔着万水千山,只适合安放在记忆深处,不适合再触碰现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妻子拿过来一件厚外套,轻轻披在我的肩头。
      我侧过头看向她柔和的眉眼,心底那一丝因旧讯而起的波澜,彻底归于沉寂。
      “知道了,马上进屋。”
      我轻声回答,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夜色笼罩的城市,缓缓合上窗户。
      远方传来旧地重启的消息,搅动一池静水。
      明白有些风景,只适合远远观望,不可再度奔赴。
      天气持续阴冷。
      漫天一层薄薄的灰云把太阳完全遮住,没有明媚的日光,整个城市色调偏沉。
      冷风不停穿梭在楼宇街巷之间。
      一早出门,地面潮湿,夜里下过一阵无声的冷雨。
      昨天那条关于湘西文旅项目重启的消息,并没有彻底从脑海里消失。
      夜里躺下之后,我还短暂地想起过那座小城,只是没有再滋生出冲动的念头。
      仅仅是隔岸观望,不去伸手触碰。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底线。
      到办公室刚坐下,综合部就送来本周完整的工作排期表,密密麻麻排满日程。
      我指尖划过表格,心里稍稍安定。
      高密度的工作,是隔绝胡思乱想最好的屏障,只要现实被事务填满。
      心底那片遥远的念想,就只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无法肆意生长。
      一整个上午泡在施工现场,冷风卷着湿气打在脸上,寒意往衣领缝隙里面钻。
      我把外套拉链向上拉高,专注盯着眼前的施工点位。
      手上记录隐患,现场交代工区负责人限期整改,说话的语气沉稳坚决。
      在工地上,我是完完全全的项目负责人,所有私人情绪全部收敛起来。
      忙到正午,才回到办公楼。
      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暗着。
      我没有主动去碰手机,刻意避开一切有可能推送湘西相关内容的入口。
      可越是刻意回避,脑海里越会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零碎画面。
      四年前在小城,也经常遇上这样阴冷落雨的天气。
      老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泛着幽深的水光,屋檐滴水连成细线。
      我结束白天的踏勘,躲进那家小小的文创小店避雨。
      屋内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空气中混杂着木头、干花与潮湿水汽独有的味道。
      松林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画笔,安静地描摹窗外雨雾笼罩的江景。
      雨声淅淅沥沥,屋内安安静静,没有世俗的喧嚣,没有项目的重压。
      没有成年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枷锁。
      那短暂的片刻,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我收回思绪,晃了晃脑袋,把画面压下去。吃过午饭,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
      半梦半醒之间,心底生出一个很现实的设问。
      倘若我真的借着项目重启的契机回到那座小城,又能怎么样。
      我是以合作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过去,带着工作,带着现实枷锁,带着家庭责任。
      就算有幸再遇见松林,我们之间又该以何种姿态相处。
      普通旧识,点头寒暄?
      几句客套问候之后,剩下的只有尴尬。
      我不能给予承诺,不能抛开现实,不能打乱她的人生。
      久别重逢,除了徒增唏嘘,什么也改变不了。甚至会打碎记忆里那份干净的滤镜。
      记忆里的她,永远停在十九岁的盛夏,干净、柔软,被江边落日笼罩。
      时隔四年再度相见,现实里会有生活的磋磨,会有世俗的烟火。
      人会长大,心境会改变。一旦相见,往日的美好很容易被现实磨得支离破碎。
      与其相见损耗回忆,不如永远隔岸相望。我们两个人,本就分属两岸。
      她安于小城山水烟火,我囿于都市责任枷锁,千里距离、身份牵绊、现实鸿沟。
      早已让我们各自两岸、再无交集。
      窗外天色阴沉,看样子傍晚还会落雨。
      我端起玻璃杯,喝了几口温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助理敲门进来,递过来一份邀请函。
      “陈总,外地工程行业交流会,下个月在邻市举办,邀请函发到公司这边,领导意思问你要不要过去参会。”
      我伸手接过打印出来的邀请函,目光扫过活动简介。
      交流会参会的企业里面,就有参与湘西文旅项目投标的几家建设单位。
      如果我到场,很大概率会遇见即将奔赴小城做项目的同行。
      免不了会聊起那座小城,聊起老街、沅江,聊起项目的种种细节。
      甚至有可能,会有人聊起当地的风土人情,说起本地的年轻人。
      相当于又给我打开一扇望向旧地的窗口。捏着薄薄纸张,心底又一次出现动摇。
      去,能够听到更多关于小城的消息。
      但那是主动靠近,去拾取过往的碎片,很容易让已经平复的心绪再度泛起涟漪。
      不去,安安稳稳守在自己的城市,守着手头的项目,避开所有相关的话题。
      日子继续按原有轨道向前。几秒的权衡之后,我把邀请函放在桌面。
      “回复会务组,我这次就不参加了,安排李副总代为出席。”
      助理微微一愣,但没有多问,点头应声:“好的陈总,我马上回复。”
      房门关上,办公室又只剩我一人。
      我很清楚,这是一次主动的后退。不是懦弱,是自我保护,也是对家庭的负责。
      我可以心底保留回忆,但不必主动奔赴一切可以接触旧地讯息的场合。
      隔岸观赏,就不要刻意凑到岸边,去听对岸的风声。
      收拾完手头剩余的几份文件,窗外已经暮色沉沉,细密的冷雨又飘洒下来。
      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水痕。
      收拾东西下班。
      车子驶入雨幕,雨刷来回摆动,划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
      城市街道灯火在雨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晚高峰车流行驶缓慢,走走停停。
      车厢之内,只有雨刷单调的来回声响。
      思绪又漫无边际飘远。
      不知道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小城,是否也下着同样一场冷雨。
      老街的屋檐是不是同样滴落雨水,沅江江面是不是笼罩着一层白茫茫的浓雾。
      但我也仅仅止步于想一想。
      没有搜索,没有打听,没有冲动。
      车子驶入小区,雨势依旧未减。停好车,我撑开雨伞快步走进单元楼。
      推开家门,暖意扑面而来。
      晚饭餐桌上,我们聊起儿子下周的家长会,聊起家里热水器需要检修。
      全是一地鸡毛却无比真实的人间琐事。
      饭吃到一半,许知晓忽然开口。
      “那个行业交流会,你往年都会去,今年怎么听行政说你安排李副总过去了?”
      我手上筷子微微一顿,没有料到她会留意到这件小事。
      抬眼看向她,神色尽量自然。
      “手头项目冬季施工正是关键阶段,现场离不开人,来回跑外地耗时间。”
      理由合情合理,完全站在工作角度,没有半分破绽。
      许知晓没有怀疑,轻轻点头。
      “也是,最近雨水多,工地事情确实不少,不去也好,来回奔波挺辛苦的。”
      简单两句话,就此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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