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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讯 晚饭桌上, ...

  •   晚饭桌上,热气腾腾。
      我们聊起儿子学校发生的趣事,下周要去看望长辈,天气变冷家里需添置的物件。
      家长里短,平淡无奇,没有惊心动魄,没有轰轰烈烈。
      可这,就是我的人间。
      夜里洗漱完毕,孩子回房休息。
      我站在阳台,推开一道窗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城市的灯火铺向远方,人间千万家,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心底不能言说的秘密。
      人到中年,大抵都是如此。
      心里藏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肩上扛着卸不下的责任。
      不把回忆拿出来搅乱现实,不把遗憾转嫁身边之人,便是最大的善良。
      也是对自己的成全。
      旧念安放在心底,不再掀起惊涛骇浪,只剩一潭风平。
      可那份遥远的温柔,依旧静静蛰伏,从未真正消散。
      日子,按部就班向前推移。
      大风过境之后,城市的气温又往下跌落一截,清晨走出家门,空气寒凉刺骨。
      驱车前往项目部,一路上通畅无阻。
      经历过前些天内心翻涌的风暴,如今我的情绪已经趋于平稳。
      不再会无缘无故失神走神,不会随时随地任由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沅江老街。
      那段湘西的记忆被妥善收进心底深处,大多数时间安静沉睡,不会轻易跳出。
      抵达项目部,刚坐到工位,办公室内勤抱着一摞新整理完毕的归档资料走了进来。
      “陈总,去年一批外地项目档案全部梳理完成,这是目录清单,麻烦您签字。”
      厚厚的档案册放在桌面。
      我目光扫过一行行项目名称。
      大多都是省内各地的工程记录,有县城改造,安置房建设,也有文旅踏勘的存档。
      指尖划过纸面,一行熟悉的项目名称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湘西小城文旅实地踏勘项目。
      就是四年前,我亲自完成的那一份。
      明明这份卷宗我已经见过不止一次,那张泛黄的旧图纸也是出自这套档案。
      可当白纸黑字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心脏还是不受控制轻轻沉了一下。
      不是汹涌的悸动,是一种钝钝的、淡淡的触动。
      就像伸手触碰到一件蒙尘已久的旧物,明明早有心理准备,依旧免不了心绪微动。
      我指尖顿了半秒,面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垂眸继续往下翻看目录。
      “整套原件都存入档案室三号柜了吗?”我声音平稳问道。
      “对,全部归类上锁,电子备份也已经上传服务器。”内勤如实回复。
      “好,我知道了。”
      我拿起签字笔,在文件末尾签下名字,把目录清单交还对方。
      内勤抱着档案离开,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本以为已经归于风平的心湖,又被这一行档案名字,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
      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我清醒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份工作档案,一堆图纸、报告、勘测数据而已。
      可它承载的记忆太重,连着盛夏的雾、江边的风、老街的雨。
      连着那个安静站在落日之下的姑娘。
      整整一上午,我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审核变更签证,对接施工班组。
      协调材料供货周期,一通通电话,一份份文件,把时间填充得满满当当。
      忙到中午,吃过食堂送来的工作餐,手机弹出一条行业老友发来的消息。
      是之前一同参加过外地项目交流会的同行老周。
      【陈总,最近还好吗?听说你之前负责的那个湘西文旅项目,最近有新动静。
      当地政府准备重新启动,正在向外征集合作的建设单位。】
      看到这行文字的那一刻,我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手机外壳。
      毫无预兆,一条来自现实世界的旧讯,就这样突兀地落到我的眼前。
      不是我主动去搜索,刻意去打探,是外界的讯息,跨越山海,送到我的面前。
      屏幕上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把我的思绪拉扯回四年前的盛夏。
      那个时候我奔赴小城,跋山涉水踏勘线路,绘制图纸,研讨方案。
      谁也没有想到项目会搁置这么久。
      时隔四年,它要重新启动了。
      我的脑子一瞬间冒出很多纷乱的念头。
      项目重启,意味着会有大批外地的工程人员奔赴那座小城。
      会有新的勘测队伍,新的建设团队,重新走进那条青石板老街,走到沅江岸边。
      那座小城,依旧烟火不息,朝雾晚霞岁岁如常。
      那松林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四年时光匆匆流逝,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还留在那座小城生活吗?
      还守着老街那家小小的店铺吗?还是已经去往别的城市,开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无数细碎的疑问在心底盘旋,却没有任何渠道可以得到答案。
      我坐在椅上,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犹豫,想要向老周打听当地的一些近况。
      只要多问两句,便能探听到小城近况,可我清楚,这一步便是越界。
      光标停留在对话框,许久,我一个字都没有敲出去。
      不行。
      一旦开口追问,就是主动伸手去触碰那片早已落幕的过往。
      我可以接纳心底留存回忆,但不能主动向外索取关于她的消息。
      一旦开始打探,克制的边界就会被打破,那份安放在记忆里的温柔,就会变质。
      那份美好,本该只留存于我的脑海之中,不该再去现实里搜寻佐证。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好奇。
      隔了片刻,我才缓缓敲出回复,只谈公事,绝口不提小城里面的人与故事。
      【我这边暂时没有向外拓展外地项目的计划,这个事情我就不参与了。】
      发送完毕,我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聊天界面。
      窗外秋风掠过办公楼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响。
      明明只是一条行业消息,却仿佛隔着千里山海,给我捎来了一封旧时光的信件。
      它提醒我,四年前的那座小城,真实存在于世间,并没有随着我的离别而消失。
      那里的山水依旧,人间烟火依旧,只是我,早已是远远的局外人。
      下午两点,项目例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面坐满各个部门负责人,我坐在主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议题。
      听汇报,提问题,做决断,将所有多余的思绪全部压到意识底层。
      会议持续两个多小时,散会之后,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没有立刻起身,坐在椅子上。
      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幕。
      心底那股淡淡的怅然还没有散去。
      我忍不住在心里设想,如果我争取到这个项目的建设,就会再一次回到那座小城。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我又立刻否定。
      就算回去又能如何?
      我身负家庭,身负责任,重逢又能怎样?除了徒增两相困扰,什么都改变不了!
      相见,不如永远保留记忆里的模样。
      回忆里的落日、晚风、安静的少女,一旦落入现实,很容易被世俗磨碎。
      就让一切停留在四年前那个盛夏,便是最好的结局。
      收回纷乱思绪,我起身走出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再次亮起,是许知晓发来的消息。
      「儿子这周月考,晚上回来要复盘试卷,早点回家。」
      简短的文字,把我彻底从遥远的遐想里面拽回现实。
      我回复:「处理完手上这点事马上回。」
      关闭电脑,收好文件,走出办公楼,晚风迎面吹来,凉意浸透衣衫。
      工地上的机械陆续停工,工人成群结队往外走,一天的劳作到此落幕。
      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之中,耳边是汽车喇叭的鸣响,眼前是川流不息的人海。
      这才是属于我的世界,实实在在,触手可及。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库。
      我坐在车厢里静坐片刻,把脑海里关于湘西项目的讯息,全部收拢封存。
      那条旧讯,到此为止。
      不探寻,不奔赴,不遐想。
      别人的重启,自有别人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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