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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平 一夜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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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睡。
没有反复纠缠的梦境,没有沅江的薄雾,也没有老街青石板上的身影。
大脑不再整夜反复回放四年前的碎片,不再无休止向内叩问拉扯。
经过昨夜的自我和解,那些翻涌躁动的心绪,终于沉降,归于一种钝感的平静。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淡淡的灰白色铺满床沿。
我睁开眼睛,意识清醒,没有以往失眠过后那种头目发胀的疲惫。
身体得到了真正的休息,只是心底那一处角落,依旧安静躺着那段小城往事。
不躁动,却也没有消失。
身侧床铺已经空了大半。
许知晓照旧早早起身,厨房里传来锅具碰撞的轻响,是日复一日清晨的序曲。
我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静静听着屋外传来的细碎动静。
前几日,被一张旧图纸撬开记忆之后,我整个人像是被拽进一场漫长的内心风暴。
反复回溯过往,不断自我怀疑,一边贪恋记忆里的微光,一边背负沉甸甸的亏欠。
而现在,风暴过去,只剩平静。
不是彻底放下,不是全部遗忘,是不再跟自己较劲。
不再逼迫自己必须抹去松林的存在,不再苛责自己为什么做不到全然心口如一。
我承认心底有这样一段记忆,接纳这份独属于我一个人的遗憾。
同时牢牢守住现实里全部责任与分寸。
念头可以留存,但生活不能偏移半分。我掀开被子下床,简单洗漱完毕走出卧室。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温热的豆浆,蒸好的包子,一碟爽口小菜。
儿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低头啃着包子,看到我出来,抬眼喊了一声。
“爸,早。”
“早。”我应声拉开椅子坐下。
妻子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坐到我的对面。
“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前几天夜里总失眠,看着人都憔悴一圈。”
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是自然而然的关心。
“嗯,昨晚睡得踏实。”我如实回答,心底那层隐秘的心事,依旧不会向她袒露。
但我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藏着秘密就怀有负罪感,时时刻刻处在自我煎熬之中。
愧疚依旧在,那是对她实实在在的亏欠,可不会再把自己困在无休止的内耗里。
出门之前,妻子把一件厚外套递到我手里,“今天预报有大风,多穿点,别感冒。”
“知道。”我接过来搭在臂弯。
走出家门,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卷起路边行道树枯黄的落叶,在地面打着旋。
城市苏醒,车流滚滚,行人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在奔赴自己的岗位,自己的生活。
驱车去往项目部,一路上心境安稳。
不再像前些日子,开车途中思绪就不受控制飘向千里之外的湘西小城。
大脑能够很自然地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路况、今日待办的工作清单。
抵达项目部,刚走进办公楼,各个岗位的对接便如期而至。
工程部、材料部、安全部依次过来汇报工作进度。
我戴上眼镜,逐份翻看文件:笔尖在纸面落下,标注修改意见,敲定处理方案。
工作的时候,我完完全全沉浸其中。
图纸上的数据、现场的隐患、甲方的诉求,填满全部的思维空间。
心底那一段旧时光,退到意识的深处,像被收进柜子深处的旧相册,安静搁置。
不会时时跳出来搅乱心神。上午九点半,我带上安全帽,再次去往施工现场。
风吹过工地,脚手架发出轻微嗡鸣,尘土被风卷起,空气里满是工场特有的味道。
我沿着楼栋逐层走访,查看班组施工质量,跟现场工人简单交谈,确认施工难点。
遇到操作不合规范的地方,依旧当场指出,下达整改要求,语气平稳,立场坚定。
几个年轻技术员跟在我的身后,一边记录,一边交流技术问题。
“陈总,今天气色不错,前阵子看您总皱着眉,我们还以为项目上出了大难题。”
一个年轻技术员随口闲聊。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淡淡扯了扯嘴角。
“没有项目上的难题,只是一些私人琐事,已经过去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
没有人会知道,所谓私人琐事,和工程、和生意没有半点关系。
是一场跨越千里、时隔四年,只发生在我一个人内心之中的兵荒马乱。
整整一上午泡在施工现场,来回奔走,身体被实实在在的忙碌填满。
中午回到办公室,食堂送来工作餐。简单两菜一汤,我坐在办公桌前慢慢吃着。
手机安静放在桌面,没有消息提醒。
我下意识有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想要打开浏览器,输入那座小城的名字。
只要手指轻点,就能看见沅江的江面,小城的街巷,网上游客拍下的各色照片。
这个念头仅仅冒出来一秒,就被我压了下去。
我如今可以坦然接纳心底的回忆,却不代表要主动去触碰、去窥探那片远方。
怀念,只该局限在我自己的记忆里面。
主动去搜寻,就是越界。
是把一份安静封存的过往,重新拉扯到现实之中,是对自己当下生活的动摇。
也是对远方那个人不必要的打扰。
我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不再去看。吃完饭,简单闭目小憩二十分钟。
下午的工作依旧排得很满,对接甲方代表,核对项目变更签证,开会研讨施工。
会议室里,各方人员各抒己见,有分歧,有拉扯,有利益博弈。
我稳稳把控节奏,梳理矛盾,平衡各方诉求,拿出可行的落地方案。
整场会议下来,耗时接近三个小时。等所有人散去,天色已经向晚。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拉出长长的光影。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连日积压的工作,大半已经处理完毕。
桌面文件整理整齐,该签字的全部签字,该下发的通知全部落实到位。
忙碌落幕,周遭彻底安静,心底那一点关于小城的记忆,又轻轻浮上来。
但不再是汹涌的怅惘,蚀人的遗憾。
只是淡淡的,像翻起一页旧书。
我会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躲雨的小店,江边的落日,晚风里轻声说话的姑娘。
想起那三十天不用紧绷、不用伪装的松弛日子。
仅此而已。
没有幻想奔赴,妄想重逢,假如当初。
我清清楚楚明白,那一段岁月,永远定格在了四年前的那个盛夏。
属于过去,属于记忆。
手机震动,许知晓发来消息。
「晚上炖了萝卜牛腩,早点回来,不用加班。」
朴素的文字,带着家独有的温度。
我指尖落在屏幕上,回复:「好,下班就回。」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出办公楼。
大风还没有停歇,暮色漫过城市楼宇,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连成星河。
行驶在车流之中,我心里很清楚,现在拥有的一切,才是握在手里的人生。
妻子的等候,儿子的成长,打拼多年得来的事业,柴米油盐堆砌起来的烟火人间。
这些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而湘西的雾,江边的落日,那个叫松林的姑娘,是旧时光馈赠给我的一场梦。
梦很美,但终究只是梦。
车子驶入小区,停进车库。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推门下去。
车厢密闭,隔绝外面的风声。
我静静坐了几分钟,把脑海里飘散的零碎思绪,重新收拢封存。
不否定,不抗拒,不沉溺。把回忆安放在心底,然后转身,回归我的现实。
推开车门,晚风迎面吹来。我裹紧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向单元楼。
打开家门,浓郁的牛肉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灯光明亮,儿子趴在书桌写作业,妻子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锅菜碗碟。
“回来了?快洗手,马上就能吃饭。”她回头看向我,眉眼柔和。
“嗯。”我应了一声,换鞋,洗手,走进烟火缭绕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