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永远相伴 忘尘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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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仙尊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穿破了九重天的云障，落回了坠星海畔。
刚一站定，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哟，回来了？”司命星君依旧靠在那块青石上，一双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方才在镜子里我都瞧见了。那下界的剑修长得可着实不错，清冷倔强的。怎么，她冲你喊师尊的时候，你没什么感觉？”
忘尘仙尊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一拂衣袖坐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天道抹去前尘，便是不想让我再沾惹这些。我能有什么感觉？”
“别啊，多有意思。”司命星君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这界壁以前几万年没人管，连只鸟都飞不上来。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长得这么合我胃口的小家伙，要是请她进来一坐，那也很是热闹”
“你若觉得热闹，大可下去陪她一起劈。”忘尘仙尊闭上眼，开始打坐。
司命仙君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撇了撇嘴，也不恼，只嘟囔了一句“嘴硬”。
忘尘仙尊本以为，那个叫江鹤眠的下界修士被她警告过一次，自然会知难而退。
但她错了。
起初的三天，界壁很安静。到了第四天，忘尘仙尊正端坐在逆流河边感悟天道，界壁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咚”。那声音不大，但顺着界壁的震动一路传导上来，连带着逆流河的水面都荡起了一圈涟漪。
忘尘仙尊睁开眼，眉头微蹙。
第五天。
“咚！”
“咚！”
“咚！”
声音变得更密集了，一次比一次重，甚至带着一股子咬死不松口的狠劲。
本来只是安安静静看护着凡人执念从逆流河流过的忘尘仙尊，如今平白无故多了一件心烦的新差事，每天还得顺带把那个试图撞破结界的江鹤眠拦在外面。
这日，界壁又被撞得嗡嗡作响，连逆流河里的星屑都被震得散乱。忘尘仙尊忍无可忍，沉着脸站起身，再次破开云层落了下去。
这一次，江鹤眠刚好劈出一剑。看到青衣仙尊再次出现，她硬生生收了剑，因为收得太猛，灵力反噬，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她依旧像上次一样，不卑不亢地站直了身子，胡乱用袖子一擦，规规矩矩地行礼：“仙尊。”
“你到底想做什么？”忘尘仙尊的声音比上次更冷了，带着明显的怒意，“本座说过，天道因果已断，你就算把这界壁劈碎了，里面也没有你要找的人！”
“我知道。”江鹤眠直起身，看着忘尘仙尊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异常平静的说道“弟子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在此纠缠？”
江鹤眠仰着头，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说出的话却极其坦然：“因为弟子想了。弟子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既然想得难受，还不如来这儿劈上几剑，心里还能痛快点。”
她顿了顿，眼神执拗得像头拉不回来的牛：“仙尊若是嫌吵，大可以一剑杀了弟子。只要弟子还有一口气，这界壁，弟子每天都会来劈。”
忘尘仙尊愣住了。她见过无数凡人修士，有的求长生，有的求法宝，却从未见过像江鹤眠这样，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硬生生要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往上冲的。
她觉得这个下界修士不可理喻，可偏偏看着她这副模样，自己那颗死寂的心，竟又泛起一阵极其莫名的烦躁。
“随你。”忘尘仙尊冷着脸，再次拂袖而去。
回到坠星海，司命星君已经笑得快从青石上滚下去了。
“哎哟我不行了……忘尘，你堂堂一个天道亲封的仙尊，现在的日常居然是被一个下界小修士追着劈？哈哈哈哈！”
忘尘仙尊面沉如水，重新坐回青石上，周身散发的寒气几乎要把逆流河给冻上。
“她爱劈就让她劈。只要她不嫌累，本座就当听个响。”忘尘仙尊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可接下来的日子，这“响”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有节奏。
每天清晨，界壁准时震三下；傍晚，再震三下。有时候江鹤眠境界突破了：，劈的动静还能大点。忘尘仙尊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竟然渐渐习惯了这个准时的“报时”。
只是每次江鹤眠劈得狠了，忘尘仙尊的心口就会跟着跳动一下，连带着她看着逆流河里那些凡人的执念，偶尔都会觉得刺眼。
这日，界壁又响起了雷打不动的劈砍声。
司命星君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向闭目打坐的忘尘仙尊：“忘尘，今天不去拦着了？”
忘尘仙尊睁开眼，看了一眼震动的河面，冷冰冰地吐出一句：“随她去。她愿意在下头当个木桩子，本座便由着她当。”
忘尘仙尊刚闭上眼准备继续打坐，就听见身旁传来“咦”的一声轻呼。
司命星君放下了手里的酒壶和瓜子，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逆流河边。她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条银蓝色的星河里轻轻一点，捞起了一颗泛着微红暖光的星屑。
随着她指尖仙力微微一引，那点星光在两人面前晕染开来，化作了一幅半透明的动态画卷。
“这个挺有意思啊。”司命星君挑了挑眉，原本只想随便找个乐子解闷，这会儿眼睛却亮了，还特意招手让忘尘仙尊来看
“忘尘，你快来瞧瞧这个凡人女子的执念，这画面画得还挺好看！”
忘尘仙尊本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闲事，但耐不住那仙催促，偏过头看了一眼。
画卷只有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
那祈愿纸上画得满满当当，乱七八糟的，灵动的小鹿旁边靠着只展翅的仙鹤，旁边还挤着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子，上方飞着一只小鸟和一朵云，底下还画着青草和石桥。各种奇奇怪怪的印记凑在一处，活像个大杂烩。
而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图案最下方，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平安顺遂”。
不知为何，忘尘仙尊的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掠过罕见的茫然。
那画面里的气氛太暖，暖得甚至让她觉得有些刺眼。可当她试图去回想，试图去触碰那幅画面的边缘，试图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画伤了眼睛时，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围绕在那幅画旁边的一颗、更为暗淡微小的星光。
那颗星光被仙力一激，倏地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张祈愿纸，纸上的字迹清隽凌厉，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常年握剑之人写出来的。
上面只孤零零地写着一句话：
【能永远陪着小鹿，希望两个人永远相伴。】
忘尘仙尊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鹿”。
这两个字落入眼底的瞬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哀恸和眷恋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刷过她的神魂，快得让她根本抓不住，只留下一片令人战栗的空白。
她是谁的小鹿？
写下这句话的人，又是抱着怎样深重的心情，在无数个日夜里向神明乞求一个永远？
忘尘仙尊死死盯着那行字，原本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竟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泪花。她甚至觉得，这字迹的主人，此刻正流着血，在隔着无尽的星河看着她。
“忘尘？”
司命星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她伸手在林鹿现眼前晃了一下，将那点星光挥散，“你怎么了？看个凡人的祈愿看魔怔了？”
星光散去，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也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心口一阵阵发闷的酸涩。
忘尘仙尊猛地收回手。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一抹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狼狈。
“无事。只是觉得这些凡人……当真愚不可及。求神拜佛，祈求什么‘永远’。天道之下，哪有什么永远。”
“是啊，哪有什么永远。”司命星君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也没有拆穿她方才那一瞬的失态。
忘尘仙尊不再言语，她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试图将方才那两张祈愿纸上的内容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可是，她做不到了。
只要一闭上眼，热闹的画和那清隽凌厉的“永远相伴”四个字，就会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而界壁之下，那个每天准时准点、固执地劈砍着结界的剑鸣声，再一次顺着虚空传了上来。
“咚——！”
这一次，忘尘仙尊听着这声音，心口竟跟着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六根清净的打坐姿态。忘尘仙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界壁边缘，低头看着那条震荡的逆流河。
“怎么了？这就不嫌吵了？”司命星君挑着眉。
忘尘仙尊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冷着脸，化作一道流光，再次破开云层落了下去。
这一次，她下去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界壁之下，江鹤眠正举着剑，准备劈下新的一剑。看到那抹青衣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半空，她硬生生地撤了剑，灵力反噬之下，脸色白了一瞬，却仍旧固执地站直了身子，行礼：“仙尊。”
往日里，忘尘仙尊下来，总是冷着脸斥责几句便拂袖离去。
但这一次，她只是悬停在半空，目光复杂地看着底下这个满身风霜的白衣剑修。识海里，那张写着“永远相伴”的祈愿纸还在隐隐发烫。
忘尘仙尊忽然觉得，自己若是再像前几次那样用“天道因果”去堵她，似乎有些太过苍白了。
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开口：“你天天在这里劈，就不怕哪一天灵力反噬，直接死在这儿？”
江鹤眠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仙尊这次会问这个。她垂下手里的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忘尘仙尊的脸
“死在这儿，也算是离师尊最近的地方。总好过在宗门里，一个人清醒着熬日子。”
忘尘仙尊皱了皱眉，心口又泛起那种莫名的让人烦躁的酸涩。
“你口中一直念着的那个师尊……”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鹤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衣、眼神毫无波澜的人鼻子一酸。
江鹤眠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执拗化作了柔软的怀念，甚至嘴角还勾起浅笑。
“她啊。”江鹤眠摸摸了剑穗的小木雕像是在哄自己，“她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也是最大的骗子。”
忘尘仙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随着江鹤眠的讲述，她脑海里那些原本模糊的碎片，似乎一点一点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心口的闷痛也随之越来越剧烈。
“她为了救所有人，把自己祭了。”江鹤眠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下去，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忘尘仙尊，“仙尊，你说，天道抹去了她的记忆，觉得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仙尊也这么觉得吗？”
忘尘仙尊看着她通红倔强的眼眶，那句“本座不知”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竟然荒谬地生出了心虚。
她沉默了良久，只说
“你明天若是再来，最好带点伤药。”忘尘仙尊微微侧过头，露出清冷的侧脸
“本座虽然不会打开界壁，但也不想看着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因为流血流干而倒在坠星海底下。”
说罢，她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返回了九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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