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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入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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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案情像一条收口的绳。
池叙的轮廓完整了:一九九〇年生,云岭人。二〇〇一年妹妹蒙冤时,他十一岁,在镇中学念初一,寄宿,一个月回家一次——所以教室里的那场审判,他甚至不在场。二〇〇六年起,兄妹相依。二〇一五年妹妹跳楼。二〇一七年他入狱,认识了顾川。二〇一八年出狱,十二年,除了服刑的那一年多,五百多个周日下午,一间化妆间,一间护理院。
“他这一生只做两件事。”沈昼在白板上写下,“给死人整理体面,给活着的一个人续命。直到前年冬天,永念案把两样东西同时送到他面前——他找了八年的顾夜,和一个替死者收账的手艺。”
“还有一样。”顾夜把一段视频投上屏幕,“这个。”
是池叙的社交账号。注册于去年十月,永念案一周年。一共只发过四条视频,全是同一个机位:殡仪馆化妆间的工作台,一双手,在灯下给一具老人遗体整理仪容。没有露脸,没有配乐,字幕只有一行字:
“每个人的一生,都值得一张体面的最后一页。”
四条视频,三个月,涨了四十万粉丝。评论里全在问同一个问题:师傅,你能替我们家的谁,写一段吗?
“他在练笔。”沈昼说,“也在攒观众。四十万人——那不是粉丝,是他的陪审团。”
“四月十四日的‘最后一课’,是直播。”顾夜说,“他连观众都提前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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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段秀荣病危。
她是自己打来的电话。呼吸科的病房里,她靠坐着,鼻导管里的氧气细细地流。床头柜上摆着一沓信——写了七封,牛皮信封,收信人各不相同:青石街小学、池小满、池叙、当年的校长等、还有一封,写着“沈昼亲启”。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她说得很平静,“我托护士,我走的那天,把这些信寄出去。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两件事,等不得。”
“第一件。”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三百块,我存了二十七年。连本带息,今天交给你——请你转交学校。我要在死之前,把那三百块钱,还进它该在的账里。”
“第二件。”她看着沈昼,“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那孩子——池小满——她到底怎么样了。”
沈昼没有绕。他把云岭的十二年,一句一句讲了。植物状态,五百个周日下午,那间从窗户望出去的教室,和一只封了十二年的纸箱。
段秀荣听完,很久很久没有出声。监护仪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跳。
“我以为,最坏的结局是退学。”她终于说,“我以为,孩子脸皮薄,转个学,慢慢就淡了。我教了三十七年书,我告诉自己:一个七岁的孩子受点委屈,人生长着呢,会好的。我用‘会好的’三个字,把三百块的事,瞒了二十七年。”
“沈昼,我不求原谅。我这个病,就是老天爷催我交卷的铃声。”她把那封写着沈昼名字的信往前推了推,“我只求你一件事。这封信里,有我对池家兄妹的忏悔,也有当年那件事的全部细节——我什么时候把钱放进抽屉,我怎么在早读课上把三样‘事实’说给你听,一个字都没瞒。你们不是要在四月十四日去上那堂课吗?”
“带上它。”
“我这辈子不敢进那间教室。我死了以后,让我的信替我进去。我要坐在最后一排——坐在她坐过的地方,听完那一课。”
三天后,段秀荣去世。护士依嘱寄出了七封信。青石街小学收到的那封,校长在教师会上读了全文,读完在座一片死寂;学校当天向市档案局提交了一份《关于二〇〇一年一年级三班班费失窃事件的情况说明》,申请更正池小满的学籍附注。
那行“家庭原因”的转学备注旁边,将补上第二行字:“二〇〇二年转学系我校工作重大失误所致,特此更正,并向池小满同学郑重致歉。”
名字,开始一页一页地,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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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秀荣的信送到池叙手里的那一天,谁也不知道他读了多久。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护理院的监控拍到,那天夜里十一点,一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在护理院门外站了四十分钟,对着三楼的一扇窗,没有进去;二是第二天,他的账号发了第五条视频,也是最后一条。
还是那双灯下的手。这一次,工作台上没有遗体,只有一支笔和一页白纸。那支笔悬了很久,落下去,写了四个字,镜头定格:
“最后一课。”
配文三行:
二〇〇一年,一间教室,一堂课,三行字,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二〇二八年四月十四日二十三时四十七分,云岭中学旧校区,三楼,东头,倒数第二间,最后一排还是那个位置——我来把那堂课,重上一遍。
全网可见。欢迎旁听。两个学生已经收到课表。
视频发出当天,播放量破了千万。热搜第一挂了三天:#最后一课#。
第四天,市里成立了专班。裴松调的会,会议室坐满了人:网安、治安、消防、以及云岭镇政府和相关属地单位的负责人,还有穆检察官——他从澜州退休返聘,专办旧案。
“他要直播什么,你们清楚。”裴松把池叙的照片贴上白板,“清楚就讲。”
“讲一桩二十七年前的小学冤案。”沈昼站起来,“三百块班费,一个七岁孩子的三行推理,一个十一岁不在场的哥哥,和一个从三楼跳下去的女孩。他要把这个案子,在一千万观众面前,重新审一遍。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死了的段秀荣,死了的江声——”
他顿了一下。
“和七岁的我。”
会议室静了几秒。裴松开口:“你的意思是,别拦?”
“拦不住,也不该拦。”沈昼说,“他把死亡时间写成了课程表。裴队,这一案我们办了三个月,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池叙从冬至寄出那两页讣告起,就没打算杀任何人。他给自己写的,才是真讣告——四月十四日,楼塌前夜,课上完,他大概不打算走出去。”
“他要的是三样东西。给妹妹一个公审的名字;给顾川送出一句迟了十年的话;给七岁的我——一份我必须当着一千万人签收的判决书。”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坐进他的教室,把这一课,讲完。”
沈昼看向窗外。江离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雪化尽了,春天在往回走。
“另外。”他补了最后一句,“消防和医疗,按最坏的情况布置。他学了江声的手艺,我只怕他也学了江声的结局——戏演到最后一幕,主角不肯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