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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克都不怪 ...


  •   一月七日,殡仪馆。

      馆长听说来意,把两个人领进化妆间隔壁的小办公室,取来一只考勤柜钥匙。“池叙在这儿干了十二年,是馆里最好的入殓师。手稳,话少,家属闹得最凶的案子,都是他做。上个月递了辞呈,说家里有事。走的那天,他把工具全留下了,就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自己配的一把刻刀。他给遗体整理仪容用的。他师父说,那把刀跟了他十二年,比他自己的手指头还听话。”

      顾夜调出了池叙的全部档案。翻到第三页,两个人同时停住。

      池叙,一九九〇年生。二〇一七年九月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半(因羁押期折抵及狱中表现良好减刑四个月),实际服刑至二〇一八年十二月。服刑于江离市监狱。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顾夜的声音低了下去,“江离市监狱。顾川,二〇一八年冬天,死在江离市监狱医务室。”

      “时间线合上了。”沈昼说,“查同期记录。”

      调犯人关押记录要手续,这一步由裴松跑了。三天后,回执来了,只有薄薄一页,可它落地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那页纸有一堵墙重。

      经查:池叙(故意伤害,2017.9—2018.12)服刑期间,因病先后五次在监狱医务室接受治疗。同期医务室留观病犯包括:顾川(2018年11月起,肺部感染,病情危重)。

      “医务室。”顾夜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我哥走之前的那一个月,池叙就在他旁边的病床上。”

      “你的那页讣告,”沈昼说,“‘他死于十一年前,一份没能寄出的申诉信’——知道这封信的第二个人,找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池叙的案卷,裴松一并调了。二〇一七年那场伤害案的被害人,是放贷公司的催收员——小满的护理费,池叙借过高息贷,催收的人堵在护理院门口,当着一屋子女病人的面,把“你妹妹是个活死人”这句话喊了三遍。池叙把他的下颌打成了两处骨折。

      判决书的事实部分写着一句:“被告人到案后如实供述,未作任何辩解。”

      “他不辩解。”沈昼合上卷宗,“跟佟岸一样。这类人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辩解。”

      真正要查的,是那间医务室。顾夜用了十年想弄清哥哥最后的日子,此刻却要借一个陌生案犯的口。裴松帮忙约了当年医务室的一个管教,如今退了休。老人的记性像一册旧账。

      “顾川我记得。”管教说,“肺不好,咳起来整宿整宿的。安静,不闹。池叙啊——池叙是陪床的。两个人怎么熟起来的,我不知道。就知道那年冬天,池叙天天给顾川端水、拍背。顾川咳得睡不着,池叙就坐在边上,陪他说半宿的话。”

      “他们说什么?”

      “值班记录不能细听,我也只断断续续听过几耳朵。”管教想了很久,“池叙的妹妹,是植物人,顾川知道的。顾川的弟弟,在外面念书,池叙也知道。两个当哥的,一个床上躺着一个床边坐,比的都是——谁更对不起自己家里那个小的。”

      “有天夜里,顾川烧得说胡话,反反复复一句:‘信呢?小夜的信怎么还不来。’池叙后来问过他,什么信。顾川跟他说了。”

      管教停下来,看着顾夜。

      “小伙子,你是姓顾?”

      “我是顾川的弟弟。”顾夜说。

      管教叹了口气,从躺椅里坐直了。

      “顾川说,他妈探视的时候跟他说过——小夜写过一封能翻案的申诉信,让妈拦下了,没寄。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怪任何人。他说:‘不能怪小夜,他才十五,妈跪下来的时候,他不能不听。’他还说——”

      老人缓缓地念,像替一个死了十年的人,一字一字地转交:

      “‘我要是能出去,我跟小夜讲,哥没等那封信,也等到了。他没寄,是因为他心里那杆秤上,一头是我,一头是妈和他自己的一辈子。他把妈留在了秤上,把我拿下来了。哥认这个秤。哥就是想在走之前告诉他——这不怪他。一克都不怪。’”

      顾夜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沈昼见过他很多种样子:天台上的锋利,白板前的锋利,雪夜里的锋利。他从没见过现在这样——像一面被抽掉了骨架的旗。

      “后来呢。”顾夜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后来,十二月中旬,顾川走了。走的那天夜里,值班医生处理不及时,这事你们案卷里都有。他走的时候,屋里只有池叙。”管教说,“池叙跟我说,顾川最后一口气之前,把要带给小夜的话,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让池叙记熟。他说:‘你比我先出去。你要是哪天能见到他,替我带到。他要是不肯听,你就跟他讲,你也有个妹妹,你知道当哥的放心不下是什么滋味。’”

      “池叙出狱之后,找过你吗?”

      “找不着。”管教说,“你们家的事,判决书上全是化名,报道里也只写了‘顾某’。池叙一个小人物,上哪儿找一个‘顾某的弟弟’?他跟我说过,这成了他的心病——他答应过一个快死的人,可是话说不到,人就一直在路上。”

      “直到前年冬天。”沈昼轻声说,“永念案上热搜。顾夜的名字、照片、他站在白板前的样子,全网都是。”

      “他找了八年的人,自己走到他面前来了。”管教说,“可他不是来道谢的。他是刚看完那七封讣告——一个和他一样、被命运碾过一遍的人,用一封讣告,把六个欠债的活人一个个收了账。他在你们身上,看见了替两个‘没等到的人’收账的方法。”

      从管教家出来,天阴着。顾夜在巷口站了很久,忽然说:

      “沈昼。讣告那句话,我读错方向了。”

      “嗯?”

      “‘他死于十一年前,一份没能寄出的申诉信。’”顾夜望着灰白的天,“我一直以为,那是控诉。现在我才读懂——那是我哥的遗言,托了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十年,走到我面前。他不是要清算我。他是替顾川,把‘不怪你’三个字,一克不差地送到。”

      “我哥的讣告里写:你替哥好好活。”他闭上眼,“池叙要来收的,就是这笔账——看我是不是,把‘好好活’还给了他。”

      医务室值班记录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
      23:40 病犯顾川自述胸闷,值班护士予观察。
      23:52 呼叫值班医生。
      23:55 医生到场。
      (第三行之后,是十年的空白。这一课,二〇二八年四月十四日补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一克都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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