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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云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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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日,云岭。
云岭中学的老校区在镇子北头,二〇一九年就并校搬空了。锈掉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公告,红头,塑封:
《房屋安全鉴定及拆除通告》:云岭中学旧校区教学楼等建筑,经鉴定为D级危房,定于二〇二八年四月十五日组织实施拆除。
顾夜用手机拍下公告,把日期圈了出来:“四月十五日拆楼。讣告写四月十四日。他选的是这栋楼活着的最后一夜。”
看门的老陈头收了两包烟,把门打开。空校园齐膝的枯草,教学楼三层,白瓷砖剥落,每一扇窗都黑着。老陈头说,楼里早没人了,“就是去年入冬起,有个男的,一个月来一两回。不进楼,就站在三楼那间教室的窗外头,站半根烟的工夫,走。”
“哪间教室?”
“东头,倒数第二间。”老陈头想了想,补了一句,“有一回我多嘴,问他是哪届的毕业生,回来看看?他说不是。他说——‘我来核对座次。’”
核对座次。
三个人站在冬天的操场上,风把这话吹得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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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小满的轨迹,是顺着护理院摸出来的。
云岭镇郊,一家民营护理院。登记的长期病人里有一位:池小满,女,一九九四年生,诊断是“重颅脑损伤后持续植物状态”,入住二〇一五年五月。监护人签名一栏,写着池叙。
“她哥哥。”护士长翻着记录,“从住进来那天起,只要人在云岭,每周日下午雷打不动来。给她擦身、翻身、剪指甲,比护工细。十二年,我估算他来过五百多个下午。护理费从来不拖——他在县殡仪馆做事,给逝者化妆的,挣得不多,可这孩子的账,他从没断过一个月。”
“从什么时候不来了?”
护士长叹气:“十一月。入冬以后,一次都没来。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护理费倒是预交到了今年夏天——交完那笔钱,人就断了联系。”
“预交到今年夏天。”顾夜看了沈昼一眼。一个人把妹妹未来半年的安顿付清,然后消失——这不是跑路,是清账。是一个知道自己“没有以后”的人,在安排身后。
池叙,殡仪馆入殓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第四案结束时,顾夜在殡仪馆门口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告别,总是绕回同一扇门。
“池小满的学生时代,”沈昼问护士长,“你们这儿有她的档案吗?家属交过的东西。”
“有一只纸箱。她哥交的,说‘都是她学校里的东西,放这儿,哪天她醒了归置’。”护士长从库房里捧出来——一只中学时代的旧纸箱,封着口,胶带上落了十二年的灰。
“他从来没打开过。”护士长说,“搬来搬去,一直封着。我们都不敢动——他说过,里面的东西,‘要她自己在场才能拆’。”
沈昼看着那圈发黄的胶带,压下伸手的心思。证据要等它该被拆开的时刻——这也是他们学了两案的规矩。
“再问一件事。”他说,“二〇一五年,她跳楼。学校那边的说法,家属后来知道原因吗?”
护士长声音低下去:“她哥知道一部分。那孩子高中成绩一直拔尖,二〇一二年初,本来内定了一个大学保送名额——老师亲口跟她说的,结果名单公布,换成了另一个学生。为这事她垮了半年,高考也砸了,复读一年,考上个普通大学,读到大二又退了学。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号,她回到云岭中学旧校区——就是你们刚去的那栋楼——从三楼东头那间教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三楼东头,倒数第二间。”顾夜的声音绷紧了,“她从自己当年的教室跳下去。”
“是。”护士长说,“后来——她哥跟我说过一句,我这辈子忘不了。他说:‘她兜了一大圈,回的还是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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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谁都没放音乐。
“捋一遍。”顾夜开着车,“池小满,一九九四年生,和沈昼你同年,同一年读一年级。二〇〇一年,青石街小学一年级三班,坐最后一排,被一个七岁神探的‘完美推理’和一个偷了班费的老班定成小偷。二〇〇二年转学,全家迁云岭。二〇〇六年父亲脚手架事故走了,奶奶带着兄妹俩,二〇一〇年奶奶过世,池叙一个人拉扯妹妹。二〇一二年,保送名额被压——我们查过当年的名单公示,接她名额的那个学生,后来查实是江声运作的。”
沈昼接过去:“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她回到当年的教室,跳楼,植物状态至今。十二年,池叙每周日下午去看她。二〇二六年冬,永念案爆发,江声的罪证里那条‘被压下保送名额的女生’见了报——池叙这才知道,压垮妹妹第二只手的人是谁。可江声已经死了,沉了湖,连恨都没处放。”
“所以他把江声的手艺学了下来。”顾夜说,“七封讣告的文风,全网报道过一年,一个听了死人十二年悼词的入殓师,学这个,比谁都快。”
“然后他给我们俩一人写了一封。”沈昼望着窗外掠过的山脊,“顾夜,你发现没有——他恨的第一主犯是江声,死了。第二主犯,是七岁的我。可我那时候是被人当枪使的孩子。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对他来说不重要——小满的人生里,‘不知道’不是免罪的理由。这一点,”
他停住了。
“这一点,和我们办过的每一案,一模一样。”他轻声说,“佟岸不知道周聪是谁,白蘅不知道闻砚递过来的是一把刀。恶意的链条上,每一环都只出了百分之几的力,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
“所以最后一课要教的是什么,我想我能猜到了。”顾夜说,“他不要我们死。讣告上写着‘想活过四月十四,就先查清你们各自欠了谁一条命’——他要我们在死线之前,把各自的案子亲手办成铁案。他给我们定的,是作业。”
“我担心的不是作业。”沈昼说,“护士长说,他十一月清了账,断了联系,连护理费都交到了今年夏天。一个把自己身后事安排妥当的人,打算怎么过四月十四日那栋楼的最后一夜?”
车过隧道,黑暗几秒钟,又亮了。
“查他。”沈昼说,“池叙,一九九〇年生,云岭殡仪馆。他的人生里,除了小满,还有哪一段,是我们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