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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最后一排 ...


  •   四月十三日,江离。

      行动前夜。装备检查完是晚上九点,两人都没睡的意思。顾夜泡了两杯茶,端着上了天台——旧厂房的天台,一年半前他被人用“请”的姿势戴上手铐的地方。

      夜风软了,已经是春天的风。城市在脚下亮着,一千万盏灯,一盏一盏,全是活人的灯。

      “一年半了。”顾夜靠着女儿墙,“我在这上面睡着的那天,怎么也想不到,来抓我的人,后来会跟我蹲在一个天台上,讨论明天谁先进火场。”

      “分工还得再核一遍。”沈昼说。

      “沈昼。”顾夜转过头,“今晚不核了。今晚说点没用的。”

      沈昼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靠了过去。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女儿墙的砖是凉的,人挨着的这一侧是热的。

      “明天要是顺利,”顾夜说,“案子结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明天再说。”顾夜望着灯海,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看不清楚,“我想挑个……结案之后的时间说。要是明天不顺利——”

      “会顺利。”

      “你又不信直觉。”顾夜笑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说:“沈昼,我最近总在想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池叙那两页讣告,为什么把咱俩写在同一分钟?”

      “排座次。”

      “不止。”顾夜说,“我琢磨了很久。他是入殓师,他见过太多次告别——他说过,每个人的一生都值得一张体面的最后一页。他给我们俩一人写了一页,写的是同一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沈昼没说话。

      “意味着在他的剧本里,”顾夜的声音很轻,轻得混进风里,“咱们俩是‘一家人’。讣告是写给家属看的。他把两页纸装进同一个信封——家属栏,他填的是彼此。”

      沈昼侧过头看他。

      “所以明天,”顾夜说,“不管他的课怎么上,有一件事不用他教我。我的人生要真有最后一页,家属栏那格,我早填好了。雾栖湖案那个天台上就填了。”

      风从江面上过来,掀了掀两个人的衣角。

      沈昼伸出手。他没有去牵顾夜的手——他把手按在两人中间的砖沿上,掌心朝下,五指摊开。顾夜看了一眼,也把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女儿墙上,一只手骨节分明,常年敲键盘;一只手修长干净,常年握白板笔。

      “明天结了案,”沈昼说,“你那个‘结案之后想说的事’,我也有一件。”

      “成交。”顾夜说,“谁先说谁请宵夜。”

      “宵夜你请。”

      “凭什么?”

      “凭明天进火场的是你。”沈昼说,“我负责讲台,你负责最后一排。分工刚核完。”

      顾夜愣了半秒,笑骂了一句什么,声音散在风里。他轻轻揽过沈昼,两人依偎在一起,在天台上又站了很久,谁也没再提案子。楼下城市的灯一片一片灭下去,像退潮。跟当年那个四十八小时的天台一样——那一次,谁也没有退开半步;这一次,谁也不用退开半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四月十四日,二十一时三十分,云岭中学旧校区。

      专班的布置藏在暗处:消防车在镇中学后山待命,救护车两辆,云梯一台,电力保障到场。教学楼外的枯草割出了隔离带。裴松坐镇操场边的临时指挥车,穆检察官带着便携信号设备在网络端备勤。直播已经开了——池叙的账号,一开场就是一个固定机位:三楼东头那间教室,全景。

      讲台是擦过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泛着旧绿漆的光。教室里整整齐齐摆着三十几张课桌,桌椅积着九年的灰——只有两处例外。

      讲台侧面,加了一张教师用的椅子。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的人盖着毯子,头偏向窗,窗外的夜色罩着她。护士说,池叙是傍晚用一辆改装面包车把她接来的——有监护人的签字,程序挑不出错。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在周日下午之外的时间,接走了自己的妹妹。

      二十二时四十分,画面外传来脚步声。

      池叙走进了镜头。三十八岁,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沓纸和一支粉笔。他对着镜头鞠了一躬,直起身,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云岭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很稳——像给遗体整理仪容的手,稳。

      “各位。我叫池叙。殡仪馆入殓师,干了十二年。今晚占用大家一点时间,补一堂课。”

      “二十七年前,江离市青石街小学,一年级三班,丢了一笔三百块的班费。这堂课,从那时候讲起。”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粉笔与旧黑板相触,那声音让直播间里百万个从小上过学的人,后颈一麻。

      他写的是:

      “第一课:谁拿了钱。”

      池叙 •直播首秀字幕

      每个人的一生,都值得一张体面的最后一页。
      有的人的最后一页,被人撕了。
      今晚,我们把纸找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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