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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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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日,收网。三十九起并案,十七个落地,曹未和他的渠道团伙一夜之间清空。反诈宣传片铺满了江离的公交站台。
佟岸还在住院。腰椎固定手术后恢复得不错,人转进了普通病房——戒备没降,病房对面“住”进了两位便衣,名义是“反诈专班针对受害人家属的延伸保护”。佟岸看见了,没说破。他和这场博弈里的所有人一样,在等。
事务所的电话,安静了十天。
十一月二十六日,周聪的忌日。
这一天没有安排任何行动。傍晚,周棠来了,带来一饭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说她爸跑长途前最爱吃这个。三个人在事务所的旧厂房里,就着一锅白菜汤,把饺子吃完了。谁也没提“今晚可能有电话”。
十一点四十分,顾夜去机房看备份。周棠告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我能……听吗?要是电话来的话。”
“能。”沈昼说,“委托代理人在场,合理。”
十一点四十六分。沈昼把座机挪到桌子正中。周棠坐在侧面,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帆布包的背带。
十一点四十七分,座机响了。
第二声,沈昼按下免提键,接起。
电流声。然后,那个声音——不高,咬字很实,像轮胎压过碎石路:
“……沈教授。”
是周聪的声音。这一次,连“讣告”的“讣”字,都咬成了“卜”。
“十一月二十六号。”那个声音说,“我的忌日。我挑的日子,他挑的钟点——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他说,这个时间,是你们那个圈子里,留给死人的时间。他要我把这通电话,掐在这个时间打。”
“他人呢?”沈昼问。
“病床上。腰上打着钢钉,麻药劲儿过去一半。他不能说话——病房里有别人的耳朵。所以他打给我,让我替他说。”周聪的声音顿了顿,“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人跑腿。我用他的声音,说我的话。”
“你说。”
“撬棍是焊过疤的。”声音一字一字,稳得像钉进木头,“周师傅跟他们讲了一百遍。没人听。这一句,今天我替他再讲一遍——撬棍是焊过疤的。”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六号夜里十点十分到十点五十分,物证室的监控检修单是我填的。撬棍是我换的。指纹是我按的。手机是我宣布读不出来的——手机是好的,里面有三十七条语音留言,最要命的是一月十三号那条,四十六秒,她跟她发小说,‘对面那伙人又来了,坐在车里按喇叭笑,我怕是要出事’。”
“登记簿那一页,我抽了,没烧。手机的数据,我拷了。这两样,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的债。十年了,我天天背着它们睡觉,比背着我妈的骨灰还沉。”
“郑五死了。车祸。我看见新闻的那一秒,就知道下一个是我。他们上周试过一次了——渣土车。我命大,两箱硬盘替我挡了命。可我不会一直命大。所以我把东西,交给你们。”
“东西不在医院,不在我家。在我妈那儿。”
声音停了一下。再开口时,低了一度:
“我妈信佛。佛龛在我家老宅堂屋,供了十几年,底下有一格藏经的柜子。经书我没动——第三本,《地藏经》,书壳是空的。东西夹在书壳里。我妈走之前,我什么都跟她说了。她说:岸子,那是两条人命压成的一页纸,你供在佛脚下,就得还。还给谁,佛没说,佛等着看。”
“东西交给你们之后,我自首。案子的卷宗号我背得出。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沈昼说。
“讣告里——会有我的名字吗?”
沈昼看着桌子对面的周棠。周棠的背带在她手里绞紧了,可她抬起头,冲他极轻地点了一下。
“会有。”沈昼对着话筒,一字一字地说,“判几年,写几年。讣告不替任何人删名字——也不替任何人省略名字。你的名字会写在‘那只手’三个字的位置上。周师傅要的就是这个:一句完整的话。”
电流声那边,静了很久。
“好。”周聪的声音说——到了这里,那声音忽然不像周聪了,尾音松了,像一个被按在椅子上的人,终于把腰直了起来。
“沈教授。我最后说一句,用我自己的嘴。”
电流声忽然中断了一秒。再接上时,说话的是另一个声音——年轻的,虚弱的,带着ICU之后特有的气音,可每个字都稳:
“我叫佟岸。我调换了物证。我自首。”
“还有——”他喘了一口气,“周师傅。对不起。锅上煨着汤,这些年,一直是我替你看着火。今天,我把火关了。”
电话挂断。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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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封存,证明手续齐备。执勤警力护送取证人员进入老宅。佛龛下,《地藏经》的书壳里,两样东西:
一页折了四折的登记簿残页。边缘有撕痕,字迹是当年的当班记录——“22:10 撬棍入库值班:佟岸”,页脚有另一行小字,铅笔的,新近补的:“对不起。”
一块贴着标签的硬盘。标签上的日期是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六日。
数据读出来了。三十七条语音留言,四十六秒的那条完好无损。技术科连夜做了声纹增强——留言的背景里,车喇叭声,两短一长;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三声。
沈昼把声纹比对申请提交的时候,在比对对象一栏里,填了两个字。
蒋望。
比对结果出来,是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凌晨。事务所里,顾夜把报告拍在白板下方,两个人在晨光里站了很久。
“火关了。”顾夜说。
“嗯。”沈昼拿起笔,在白板正中,把欠了十年的那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完整:
那只手,有了名字。
距讣告定稿:还差一个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