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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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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佟岸自首。他坐着轮椅,从医院直接去的市局,手里抱着一摞自己打印好的材料——十年来他把案子的每一个细节写成了编年笔记,连他自己都按卷宗的格式排了目录。
审讯由沈昼主审。这是市局特批的——顾问主持询问,裴松在单面镜后面坐着。
“为什么打那两通电话?”沈昼问。第一个问题,他没问调包,没问蒋望,问的是八月十九号的晚上。
佟岸在椅子里坐得很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还是留声那天会议室里的那个姿势。
“八月三号,我在派单后台看见茹桂香的名字。”他说,“团伙的话术包里标着‘高价值目标:独居,认知障碍,被害人家属’。
我看见‘万秋蕊之母’五个字的时候,人在工位上,手是抖的。”
“我先想举报。打了三个字,删了。举报,曹未进去了,还有曹未的上线,上线的上线。老太太的钱保住了,可她还是会接到下一通假的——她认不出真假,她那个病,让她只能听声音。”
“我想,真的假的,总得有人给她一通真的。”
“我用案卷里的母本训练了模型——那些语音留言,十年里我听过不知多少遍。每听一遍,我就觉得那条摊子上的命,是我按掉的。我把手机那道线掐了,她那句‘按着喇叭笑’就永远出不了头。”
“八月十九号,我打给她。稿子我改了十一遍。开头三遍,我总想替自己解释,删了。中间五遍,我总想替周师傅多喊几句冤,也删了——讣告不归我写,我只会修录音。最后定稿那版,我只留下了她这个当闺女的,会跟她妈说的话。”
“就五分钟。打完我坐在车里,在育德巷口,抽了半包烟。”佟岸看着自己的手,“沈教授,我知道那是犯罪。伪造、侵害、冒用。我认。可我不后悔打那通电话。我后悔的是晚了十年——要是我一七年不伸手,她这五分钟,本来能有一辈子。”
单面镜后面,裴松摘下老花镜,擦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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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进行了四天。调包的每一分钟,佟岸交代得比卷宗还细。唯独说到蒋望,他卡住了。
“我见过的不是蒋望。”他说,“从头到尾,跟我接头的是郑五。钱的来路,郑五说是‘望哥的心意’。焊疤的事,我后来自己想明白的——二一年新闻出来,我一夜没睡,第二天就去翻了案子的公开报道,蒋大川供述里那道疤,我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手里那块硬盘,压着的不止周聪一条命。”
“你推断雇主是蒋望,十年里,你跟他有过接触吗?”
“一次。”佟岸说,“就一次。二〇二〇年,我妈二次住院,交不上钱。一个陌生号码打给我,就一句话:‘蒋总说,别忘了你是谁的人。’第二天,卡上多了十万。”
“号码呢?”
“一次性预付费卡,早销号了。”他顿了顿,“可我留了录音。我妈病危通知那天,我又接到过同一个号码——那通我录了。你们要的,在我的云盘,密钥是……”
他报了一串数字。沈昼记下来,是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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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望落网是十二月九日的事,比所有人的预想都快。
突破口有两道。一道是那通勒索录音——虚拟号码归档的基站落点,案发时段锁定在望川公司总部半径八百米内;另一道,是蒋大川。
蒋大川在押三年,肝癌,狱中一直沉默的是“有没有同伙”这一项。十二月三日,穆检察官亲自去了监狱,随身带着两样东西:一份郑秀的公墓缴费记录复印件,一段四十六秒的语音留言。
他把记录先放在桌上。蒋大川盯着“郑秀”两个字,看了很久。
“郑五死了。”穆检察官说,“车祸。跟他弟弟给你准备的那种,一模一样。你哥现在灭口灭到自己人了。”
然后他放了那段录音。车喇叭,两短一长。笑声,三声。
蒋大川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地红了。他想起来的不是案子——是二〇〇二年,他也在那个预制厂,郑秀管他叫过“二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
“车是我哥的。那晚他坐驾驶位,灯灭着。我动手的时候,他在对面按喇叭,三声,催我。”蒋大川说,“他说,事后有安排。安排就是——他找人,把一根撬棍,按上一个冤大头的名字。”
“我供他供晚了。我以为他至少会管我儿子。”这个杀过人的男人,在囚服里忽然佝偻下去,“上个月,小舟在少管所里被人打了,他连个律师都没派。郑五死了。轮到我了是吧——那就轮到我了。”
他签了字。指认、笔录、每一分钟。
十二月九日清晨六点,望川公司总部。蒋望在自己办公室里被带走,据说他当时正在给一座新落成的桥剪彩做准备,西装笔挺。经过大堂的时候,他忽然停下,问了一句:
“是谁?”
带队的裴松没答。蒋望自己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服气了,又像只是累了:
“留着录音的。”他说,“干我们这行的,就知道早晚折在这种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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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日,检方通报。
周聪案立案复查追责:佟岸,涉嫌帮助伪造证据、滥用职权(已自首,另涉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冒用他人声音侵害人格权,数罪并罚,取保候审于医院)。蒋望,涉嫌故意杀人共犯、妨害作证,批准逮捕。已决犯蒋大川,补充起诉。
通报的最后一行,穆检察官坚持加上了一句原话:
“本案证据链条中,二〇一七年一月十三日被害人万秋蕊生前语音留言一份,系关键补强证据。该证据于二〇二七年由自首人佟岸提交,特此说明来源。”
“为什么要写来源?”顾夜问,“这一行在检方通报里很少见。”
“因为这一行,是那个女人自己为自己作的证。”穆检察官说,“她在一月十三号夜里,用四十六秒,把自己的命,存进了案卷。十年后它开口了。写清楚,是对她的交代。”
距冬至,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