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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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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日,筛选结果出来了。
三个条件筛下来,一共三个人。
第一个,姓高的,二〇一八年辞职去了南方,现任职一家安防公司,案发时段有住院记录,排除。
第二个,姓吕的女技术员,二〇一七年秋休产假,案发时不在岗,排除。
第三个,档案袋最薄,人却最沉。
佟岸。男,一九九三年生。二〇一五年考入市局,物证技术室技术员。二〇一八年三月辞职,辞职理由:母亲病重需照料。此后履历:怀州一家数据标注公司做了一年半;二〇二五年六月,入职江离留声科技,任数据工程师。
顾夜把留声科技的内部花名册放在桌上——合法渠道拿的,市局协查函调的。
“二〇一七年,他二十四岁。”顾夜说,“入职不到两年,物证室最年轻的当班技术员。辞职理由是真的——他母亲二〇一八年确诊尿毒症,透析两年多。二〇二〇年去世。”
“钱呢?”沈昼问,“透析一年十几万。他家底呢?”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顾夜调出一页流水,是裴松托经侦调的,“二〇一六年起,佟岸名下有网络赌博欠款,前后欠了将近二十万,催收记录密密麻麻。二〇一七年二月——万秋蕊案锁定周聪为嫌疑人的当口——这笔债,一夜之间清了。”
“谁还的?”
“一个叫郑五的人,拿现金,替他到平台走的线下清账。郑五这个人我查了——以前开麻将馆,放水,后来改行做了个‘商务咨询’,实际是替人跑腿办事的。他电话簿里有个常联系的人。”
顾夜把一张照片放上屏幕。工商登记照,一个男人站在剪彩仪式中间,笑得很体面。
蒋望。四十八岁。望川建材与拆迁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
“蒋大川的亲哥哥。”顾夜说,“二〇一七年,他名下的公司在万秋蕊摊子那一片有市政拆迁项目。二〇二一年弟弟落网供述杀人,专案组查过蒋望——结论是‘案发时段在邻市谈生意,有完整不在场证明,与案件无直接关联’。他不在场的证明,是三家饭局的发票和一段行车记录。”
“他当然不在场。”沈昼盯着那张照片,“他在对面车里坐着,按着喇叭笑。”
屋里静了几秒。
“把二〇一七年的案子,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顾夜说,“完整的。我要知道那四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昼走到白板前。这桩案子的每一页他都背得出来——十年来,它是他一个人守着的、不敢拆封的信。
“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四日,夜。”他落笔,“万秋蕊,四十三岁,在北郊货运市场东口经营一个摊点。她的摊位在拆迁范围内,此前四十天,她拒绝在补偿协议上签字——她是那一排最后一个钉子。十四号夜里十一点半,市场值班员听见争执声,出门查看,没见到人,只看见东口有一辆车打着远光,又灭了。”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在自己的摊棚后被发现。凶器是一根撬棍,事后在下游河滩清淤时找到,上面有死者的血,和一枚不完整的指纹。”
“指纹比中了周聪。”
“周聪,四十一岁,个体货车司机。案发前四天,他在市场里和万秋蕊发生过口角——起因是停车,监控拍到他把车横在摊子前,下去理论,被围观的人拉开。这是两个人唯一的交集。加上撬棍上的指纹、纤维比对和撬棍上附着的一滴与死者匹配的血迹,证据链闭合。我做了心理评估,结论支持完全责任能力。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周聪被判无期。”
“他喊了三年冤。二〇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肺心病,死在监狱医务室。”
“二〇二一年九月,蒋大川在另一起斗殴致死案里落网,为争取检举立功,全面供述——交代了他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四日夜里的所作所为:受人之托,去‘最后吓唬吓唬’钉子户,带了根撬棍,事情失控,他动了手。托他的人是谁,他从头到尾咬死不吐——专案组顺着拆迁项目查到蒋望头上,蒋望拿出三家饭局的发票和行车记录,证明案发时人在邻市,卷宗里的结论写着‘与案件无直接关联’。他还交代了一个细节:那根撬棍的弯头附近,有一道他自己焊过的焊疤——半截撬棍焊在一根钢钎上,是他的自制家伙。”
沈昼停了一下。这一段他每次想到,都觉得像有人往他伤口上按图钉。
“就是这道焊疤,救了死人的名声,也救了活人的余生。”他说,“二〇二一年复核物证,撬棍上的指纹是周聪的没错——可那根作为物证的撬棍,整根完好,没有焊疤。蒋大川供述的凶器和呈堂的凶器,对不上。结论只有一个:呈堂的是假的。真的那根,在某个环节被人换掉了。”
“复核组倒查保管链条。撬棍一月十六日晚十点十分入库,登记人是值班技术员。可当晚十点十分到十点五十分,物证室监控‘例行检修’,空白四十分钟。保管登记簿上,这四十分钟的出入记录——缺页。二〇二一年调包查实的时候,追责追到‘保管链条重大疏漏’,就断头了。经手的几家单位互相推,最后谁也没吃处分。”
“因为纸没了。”顾夜说。
“因为纸没了。”沈昼说,“谁拿走了那页纸,谁就是那只手。”
他把白板上的一条时间轴画完整,最后四十分钟用红笔框了起来。
“现在,把结论合进这四十分钟里。”他说,“一月十六日夜里,佟岸当班。撬棍入库后,监控‘恰好’检修——检修单是佟岸自己填的。四十分钟里,他把真撬棍交给了从后门进来的人,换回一根同型号的、擦干净的、来自另一起已决盗窃案的撬棍,按上了周聪的指纹——周聪一周前来做询问笔录,喝过水的纸杯,杯壁上有他的指纹,物证室存着样。”
“顺手,他宣布死者手机‘数据无法恢复’。然后他做完这一切,锁门,填好检修单,下班,在门口的面馆吃了碗面——面馆的监控拍到了他,这成了他不在场的证明,反而没人再疑他。”
“第二天,他的赌债被人替清了。二十万。”
沈昼放下笔,退后半步,看着整条时间轴。
“一桩命案,两只黑手。”他说,“蒋大川动手,蒋望出钱,郑五跑腿,佟岸开门。四个人,把一个无辜的货车司机钉进了一根连焊疤都被换掉的撬棍里。”
“还有一个当顾问的教授,”顾夜看着沈昼,声音放得很低,“在报告上签了字。”
沈昼没有躲这句话。
“所以周棠的电话里说,‘案子还没死透’。”他说,“死人需要一个名字才能下葬,案子也一样。这桩案子里,蒋大川伏法了,蒋望洗白了,郑五查死了。还欠一个名字。”
“佟岸?”
“佟岸。”沈昼说,“还有他身后的蒋望。”
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工商登记照,看了一眼蒋望的笑,轻轻扣了下去。
“明天去留声。”他说,“去看看这只手,现在替多少死人活着。”